反紅色滲透 反紅色滲透
近年中國加大統戰力度,除以政治、軍事逼迫,更軟硬兼施,用惠台政策拉攏台人西進,舉辦文化及宗教交流宣揚「一個中國」。在資訊不對等情況下,《蘋果新聞網》突破中國對媒體箝制,派出特派記者臥底15天,參加福建平潭惠台創業考察團,走訪「統戰最前線」。此外,再深入北京、天津等地參加為期9天「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直擊中國用文化認同,洗腦台灣學生對中國看法,進而改變統獨意識。《蘋果》「反紅色滲透」調查報導全面剖析中國戰略,以及這場「無聲統戰」對台灣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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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平潭
北京天津
分析篇
廣州平潭
一兆元「惠台騙局」
平潭淪「空殼公司天堂」
台青淘金告白:中國有言論自由、但不要碰台獨
各懷鬼胎的「中國夢」
團員:政策恐撤走
平潭開戶從事地下匯兌
刑警:常見詐騙模式
異鄉人在平潭
「沒存到錢就去搶銀行」
採訪側記:中國像恐怖情人
要你百依百順

一兆元「惠台騙局」
平潭淪「空殼公司天堂」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兆元騙局!2011年,中國喊出「一天一個億」,投入2500億人民幣(約1.1兆台幣)建設福建省平潭島,吸引台人創業、就業。8年後,《蘋果新聞網》記者至當地直擊,竟發現「台灣創業園區」空空蕩蕩,登記的300家企業,有大量是詐領補助的空殼公司;主打MIT的「台灣免稅市場」成走私天堂,貨物非法運出平潭、逃避關稅,顯示這座被中國打造為離台最近的統戰基地,已淪為販賣「中國夢」的虛幻之島。

為一窺中國惠台策略與背後的統戰意圖,《蘋果》記者報名「平潭青年創業就業考察團」,臥底直擊這個中國官方號稱「兩岸共同家園」的發展現況,並透過採訪在當地發展的台灣人,嘗試破解中國官媒口中「欣欣向榮」的宣傳話術。記者透過中國通訊軟體「微信」報名這個15天的考察團,含食宿、來回船票(台中—平潭),費用僅8800元。業者透過臉書社群招募,平均一天旅費僅500多元,低廉的價格一度讓網友質疑是詐騙。該團延遲兩周才出發,還折價2000元優惠,團員直呼「賺到了」,殊不知將經歷一個混亂空洞,吃住品質低落的「惡夢行程」。

從台中港出發,航行3小時即抵達平潭。一上岸,斗大的「兩岸一家親,平潭親上親」、「加快建設兩岸共同家園」,紅底黃字的布條在街道隨處可見,彷彿在迎接追求「中國夢」的台灣人。

「台灣人的祖先很多也是從大陸過去討生活的啊,現在大陸富有起來了,特別是平潭福利這麼好,有什麼理由不回來呢?」剛到平潭的時候,考察團的主辦方不斷訴說平潭的美好前景,但記者被帶著實際走訪各景點,卻對他們樂觀的說法存疑。

我們走進平潭市中心,獨棟招租的空大樓、整排閒置的店面,櫥窗上堆滿沙塵。當地最高行政機關「平潭區管委會」的辦公大廈,整棟32層樓高,卻有20層樓閒置無人租用。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整個平潭島像是個大型工地,機具日夜趕工,完全不合市場需求邏輯的大興土木,依循的概念像是搶在政策撤走以前,有經費就先建設再說。

設空殼公司詐領補助 根本沒在平潭運作

我們被帶往必參訪的樣板「台灣創業園區」(以下稱台創園),佔地達2.6萬坪,相當於4.3個小巨蛋,共有36棟大樓,規劃為台灣青年的創業基地。踏入園區,迎面而來一幅紅色布條,上面印製洗腦標語:「著眼台灣,基層一線、青年一代,打造台胞第二生活圈」。走進台商陳孟邦開創的「宗仁科技」辦公室,提供半導體、電路設計技術等服務廣受好評,佳績反映在掛滿獎牌的牆面。

「目前在台創園登記的企業應該有上百家,可是實際在這邊工作的人沒這麼多。」陳孟邦說出從2016年至今的觀察。偌大的園區,號稱已突破300家企業登記,但實際在這邊上班的人寥寥無幾,整個園區有種說不出的冷清感。

根據平潭提供台灣青年於台創園的「超國民待遇」,前3年無償提供辦公室與傢俱,水電全免。此外,福建省政府每年提供創業補助3萬人民幣(約13萬台幣),為期3年;如果是聘請台灣員工,園區則會每月補助1500人民幣(約6600台幣)。

一名不願具名的台商透露,多數企業都是看中補貼及退稅政策才進駐台創園,因此實際辦公地點根本不在這裡。台商只要將發票開在平潭,人待滿中國90天,即可請領補助。導致台創園難以產生群聚效應,整座園區幾乎變成騙取補助的空殼。

攤開台創園的人才招募資訊,招募職業類型相當混雜,從「Java軟件工程師」到「酒店接待」,沒有明確的發展定位。部分的公司職務內容描述空洞,以「福建平潭愛玩客旅遊發展公司」、「平潭今朝影像公司」為例,任職要求條件包括「對人熱情、有想法」、「品行端正、責任心強」等,並未提出任何專業條件需求,讓人很難不與空殼公司做聯想。

免稅商場成走私天堂 非法螞蟻工搬貨賺佣金

次日,抵達平潭澳前專為台灣人設立的「台灣小鎮」,其中「平潭對台小額商品貿易市場」(以下簡稱小貿市場),販售台啤、蘋果西打及金蘭醬油等,主打全部「台灣貨」。只要是台灣製造、符合政策指定的糧油食品類等六大類商品,可享有進口免關稅、消費稅、進口環節增值稅等優惠措施。

2014年啟用的小貿市場,為吸引台商進駐,打出簽約4年、前3年免租金的優惠,成功吸引超過200位商家設櫃投資。但5年過去風光不再,《蘋果》實際走訪,多數店家已倒閉,剩下一樓店家咬牙苦撐。造訪當天,只有我們一團人在店內參觀,根本無其他遊客,許多店員在櫃位滑手機,私下詢問營業額,遭店員苦笑婉拒。

不同於免稅商城裡冷清的人潮,門口的「台灣免稅市場」海關管制口,卻熱鬧非凡,推車輪子轉動聲嘎嘎作響,《蘋果》直擊許多俗稱「螞蟻工」的搬運工人,烈日下將一板車的台啤拉出海關外。

深入追查,該免稅的優惠政策中,每人每天在該處有6000人民幣(約2.6萬台幣)的免稅購買額度。原先用來刺激買氣的政策,反倒成走私後門。這些臨時的僱傭「螞蟻工」,每天拉滿一車額度的免稅商品後,出海關後可賺取100人民幣(約439台幣)佣金外快。

《蘋果》詢問貨物的流向,海關人員則堅稱「貨物只會在平潭區內流通」。按照當地稅務政策,若免稅品要由平潭銷往內地,需加徵進口關稅。但在場的物流業者卻向我們坦言,這些貨物由螞蟻工拉出關後,都直接載上貨車,運往福州、上海等地,絕不會留在平潭,明顯違法逃漏稅。

打造國際旅遊島 遭虧「小琉球比平潭熱鬧」

2016年,中國國務院再度發布新政策,要將平潭定位成國際旅遊島,加速發展當地旅遊業。《蘋果》實地走訪北港村、海潭古城與大福灣等知名景點,正值旅遊旺季的平潭,人潮稀疏,部分設施維護不佳,同行團員吐槽說,「我覺得小琉球還比平潭好玩、熱鬧多了」。業者向《蘋果》說,寄望明年京台高速鐵路通車後,會迎來更多人潮。

事實上,平潭目前大力開發的兩個風景區為北港村及潭水風韻古村。屬於國營企業的開發集團先徵收當地的「石頭厝」,整理後再以每平方公尺不超過10塊人民幣(約43台幣)的價格出租,或依照出租面積提供一次性5萬(約21萬台幣)、10萬人民幣(約43萬台幣)補助。透過低廉的租金,吸引兩岸青年來投資。但《蘋果》接觸台灣民宿業者卻訴苦說,「沒拿到補助」。

「這邊老實說划不太來,你看我們弄這麼漂亮,但也沒賺多少錢。」參訪北港村時,我們認識一名開民宿的台灣業者,經營民宿3年,收支尚未平衡。她細數剛到平潭創業的景況,當時北港村街上路燈都少得可憐。她說雖然租金便宜,但為了維護石頭厝民宿外觀,額外投了300萬元的修繕費用,「當初說有補助,我們等了好久錢都沒有下來。」

業者指出,當地水電費用高昂,擁有5間房的民宿,平均每月電費5000人民幣(約2.1萬台幣),這些是政策補貼不到的成本。另外石頭厝雖然適合當文創噱頭,但房屋結構本身容易漏水,她無奈說:「每次要租給客人前,都要把牆壁、天花板清潔一遍,不然發霉起來根本沒辦法住人。」

平潭經濟即將起飛?接待人員:共產黨說到做到

「這裡是一個還在起步的半成品。」這是團員們在考察旅程結束後,所得到的結論。只是這個起步起了將近8年,有人選擇繼續觀望,也有團員決定小額投資,可見大部分人對這個島的發展不致死心,但也絕不全然放心。行程的最後一天,離開酒店、前往碼頭搭船的路上,看著已漸變熟悉的平潭街頭,車道上亂竄的電動摩托車與汽車爭道,在這裡喇叭用到的次數比煞車還多。如果將平潭擬人化,形象一定是處在經濟狂飆時代的暴發戶;在這裡,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現階段都不成問題。

《蘋果》歷經15天的觀察,大興土木的平潭,高樓拔地而起,像一個不斷在販賣「中國夢」的未來虛幻島。主辦單位不斷向我們洗腦說,「未來」平潭經濟即將起飛:從兩岸家園、國際旅遊島到高鐵通車,「未來」將有大批遊客湧入平潭;閒置的高樓與店面,將會充滿人氣;提早卡位的投資,會在政策的保護下獲得回報。

這一切「未來」藍圖的保證,呼應第一天報到會議上,接待人員向我們說的話:「中國共產黨有一個好處,它說到的事一定會做到!」

台青淘金告白:中國有言論自由、但不要碰台獨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近年,部分台灣青年西進福建省平潭淘金,除了創業投資外,有的選擇在當地就業。《蘋果新聞網》接觸一名32歲台青小林(匿名),他表面上擔任人力公司的外包雇員,其實為當地政府對台工作的公務員,合約年薪13萬人民幣(約56萬台幣),但卻必須謹言慎行,不得觸怒中國政府,否則薪資將大打折扣。遊走法律邊緣的他,為顧及績效獎金考核,在「麵包」與「自由」中選擇了前者;他諷刺且明白地說:「在中國有言論自由,只要不碰台獨!」

《蘋果》記者再跟著就業考察團踏進「臺胞臺企服務中心」辦公大樓,牆面上斗大的字樣寫著:「熱忱歡迎臺灣青年來祖國大陸追夢、築夢、圓夢」。服務專員的辦公桌擺放一台平板電腦,上面清晰可見習總書記的叮嚀:「要在對臺工作中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對臺灣同胞一視同仁,像為大陸百姓那樣造福臺灣同胞。」

小林制式地向團員介紹,平潭政府招募台灣人才共176個職缺,享有各種優惠福利;閒聊中,意外透露他是剛來平潭就業的台灣青年,他才卸下心防向《蘋果》侃侃而談,自己西進中國淘金過程中,必須遵守的「潛規則」。

小林說,今年初參加考察團後,認為薪資比台灣優渥便辭去原工作,帶著妻兒來平潭發展。小林說面試就受到震撼教育,在中國政府上班,「需支持兩岸和平發展,政治傾向非『台灣獨立』意識者」,才有機會錄取,為掙錢他選擇妥協。

「在中國是有言論自由的,只是有些話不能亂說。」小林指出,但哪些話屬於亂說,卻沒有明確的準則。他向《蘋果》透露,簽約時規定,年薪約56萬台幣,但僅能拿到7成,剩下3成變成所謂的「績效獎金」,他擔心考核不過,只能嚴格遵守「中國式言論自由」。「不碰台獨」、「不批評當局」,就能領到獎金。

另外,《蘋果》走訪平潭「台灣免稅市場」時發現,中國海關對台灣商品檢疫規定從寬,外觀包裝標籤卻從嚴。海關門掛有一塊「對台小額商品交易市場發展15條措施」看板,內文第7條還特別註明,對台灣產品標籤審核,是否違反「一個中國」原則,嚴格管制「政治不正確」的物品。

台青任職中國公務員 規避法律採外包制

據《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33條,台灣人不得到大陸地區從事公務職務。對此,小林斬釘截鐵說:「我們是幫人力資源公司工作,不是幫平潭政府工作,在這工作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原來,為了規避法律,小林不直接受聘於當地政府,而是透過人力資源公司仲介,採取外包約聘制。

小林的工作是3年一聘,《蘋果》問他是否擔心沒有保障,小林表示:「上頭保證工作順利的話可以一直續約,升遷也沒問題。」但他剛到職3個月而已,不清楚未來政策會如何變動。「老實說,因為現在這裡還在發展才需要你,等以後發展起來了,想要卡位哪有這麼容易。」對於平潭的就業未來,小林語帶憂心說。

人才引進政策上路5年 A類台籍企業家僅一人

「在平潭,台灣同胞真的很好命。」另一場負責講解錄用台灣人才政策的官員對考察團員喊話。他解釋到此工作的台灣人分為A、B兩大類補助,A類是鎖定企業類的高端人才,補助從人民幣2萬到5千元不等,但平潭惠台政策5年來,僅1人列入A類補助。

而B類是則是用學歷區別,補助人民幣3千到1千元不等,大多為對台辦公的公務員職缺,學歷越高薪資越高;就職半年後,還可請領安家、租屋等補助,並提供往返台灣的交通費用,只是要拿到這些錢,付出的代價是自由。

「平潭是一個剛起步的地方,沒有那麼大的土壤支撐A類(創業等高端人才)的人過來。」負責發放人才補助的官員一語道出,引進台灣企業人才的政策失敗。講解官員仔細說明A類高端人才定義,必須符合台灣百大企業董事長、總裁或是知名大學的校長等,任職條件嚴格。

平潭的人才引進計畫實施5年,符合A類人才僅有1人,就是在當地台創園區經營「宗仁科技」的陳孟邦,因為獲得「福建百人計劃創新人才獎」,才從原先的B類躍升至A類人才,享有每月5000人民幣(約2.1萬台幣)及一次性50萬元(約210萬台幣)的補助。其餘招募到來此的70多名台灣人,幾乎僅為B類公務員,顯示吸引不到台灣的高階企業人才。

《蘋果》觀察,平潭受限於就業市場小,短期間能吸引到的人才,在質與量上都難以提升。加上中國每年平均有800萬名大學以上畢業生,連自家人口就業都成問題的情況下,這種撒錢式的對台人才招攬優惠政策,加上「績效」式的思想審查,可說看得到但吃不到,最終可能淪為一場政治宣傳秀。

各懷鬼胎的「中國夢」
團員:政策恐撤走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中國在台灣126公里外的福建平潭,導演了一場「兩岸共同家園」大戲。《蘋果新聞網》實地調查,發現不同單位各懷鬼胎:人力公司辦團赴平潭考察,賺取補助;平潭政府拿台灣招牌當搖錢樹,吸金建設當地;台商藉惠台政策逃漏稅。中國原本目標拉攏上萬台人到此創業,但迄今僅1021人,達成率僅1成。目睹如此情況,前來考察的台灣團員憂心:「明年蔡英文當選,政策恐撤走。」

行程草率、團員被當皮球踢 「比相親還尷尬」

《蘋果》臥底參加平潭的就業考察團,行程安排混亂,例如當地行政機關的參訪行程經常碰壁,事前沒聯繫對接單位,到現場沒提供招募人才計畫。行程安排要到公司實習,也像皮球遭各單位踢來踢去。接待人員弄不清來意,也不懂如何招聘台灣人,只能不著邊際介紹自身職務,令團員私下打趣:「比相親還尷尬。」

平潭就業考察團分為5天及15天團,除了食宿令人失望,行軍式的課程更是一大考驗。以5天團為例,政策規定考察團至少要上32小時的課,扣除頭尾兩天的搭船時間,實際上課只有三天,平均每天要上10小時的課程。每天早上7點起床集合,一路安排講座、參訪到晚上9點才能休息。記者觀察,大多數團員上課都在打瞌睡。

長達15天的團費平均一天不到500元,該如何負擔吃住費用,《蘋果》私下向業者詢問補助內容,發現人力仲介商承辦就業團,每個人頭可依參加天數不同,向當地政府申請3000~5000人民幣(約1.3萬~2.1萬台幣)補助。不同的仲介公司削價競爭的關係,導致考察團品質低劣,飯店的浴室天花板還會漏水。

「講明白了,5天團就是要賺補助。」業者透露,5天團成員來去匆匆,為領補助塞滿課程時數,很難真的認識平潭,「我們現在也盡量不接這樣的團。」業者私底下也會同時接兩種團,將5天團併進15天團的行程以壓低開銷。

「主辦方找我們來參加考察營,只是為了要跟共產黨拿補助款,拍拍照給共產黨看,真的要找工作幹什麼的就放生我們。」平潭考察行程的第3天,一名真正想來平潭找工作的團員,不禁向記者抱怨。

惠台政策失利 每年招募台青就業不到百人

《蘋果》檢視平潭一連串「打造兩岸共同家園」政策,獲益最多的是「平潭綜合實驗區管理委員會」(平潭管委會),其藉由台灣招牌,從中央獲得資金,建設硬體設施,例如貨運碼頭、雙向八線道公路及聯外跨海大橋。這座純樸、沒有路燈的小漁村,一夕間變成大廈林立的商業特區。

然而,《蘋果》記者觀察,平潭發展宛如海市蜃樓,硬體建設很多卻沒有人才。官方釋出惠台政策,反而替台商開啟逃漏稅之門。在台灣創業園區(台創園)註冊公司,除了免租金、免水電費還有創業補助;若是高技術產業、服務業、旅遊業等6大重點扶持產業,可享有企業所得稅15%減免優惠。

曾主政平潭綜合實驗區的黨工委書記張兆民(已遭撤換),主張對台籍人士「高看一等,厚愛一籌,寧可我們沒有,也要台胞優先。」祭出對來平潭的台青提出誘人補助政策,但一年招募的人數卻不到百人。

多數台商開空殼公司,逃漏稅或騙取補助。「我只要把發票開在這邊,人不用一直待在平潭。」有同團成員決定在台創園創業,但只接案、辦公全不在園區裡。「申請補助只看出入境紀錄,超過90天在大陸就好,但在大陸哪裡又管不到你。」

中共中央先前推出一系列「先行先試」的政策,例如台灣車輛可換照開進平潭;社工師、醫師等50個領域的從業人員,可將台灣的職業資格證換證後,在平潭工作;台資企業在平潭辦醫院、學校、養老院,也比照中資享有同等政策,但實際來平潭就業、創業的台人卻寥寥無幾。

「明年還是蔡英文當選,政策可能就撤走了。」一名曾長期在中國工作的團員分析。中國很多地方仍在等待發展,像是距平潭200公里的廈門思明區,有小三通之便,也推對台人才優惠。浙江洞頭也極力吸引台商投資,各地都在競爭,若中央補助政策全撤,號稱「一天一個億」的平潭,恐怕前景堪慮。

平潭開戶從事地下匯兌
刑警:常見詐騙模式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福建平潭成兩岸地下匯兌「開戶熱區」!《蘋果新聞網》直擊,有台人報名廉價考察團,抵達平潭後直奔銀行開戶,以從事地下匯兌、投資房地產。對此,刑警直言「這是常見洗錢模式」,帳戶恐流向黑市用於洗錢;日前,嘉義地檢署才破獲不法兩岸地下匯兌案,洗錢金額高達80億元。這顯示兩岸匯兌缺乏管制,地下匯兌讓執法人員抓不勝抓。

台人偽裝中國員工 鑽漏洞開戶

《蘋果》搭乘輪船抵達平潭後,人力資源公司發放一張自費項目表單,含代辦中國電話卡、中國銀行開戶等服務,收費100至660人民幣(約430至2800台幣)。《蘋果》發現,多數團員拿到表單,立即去申辦電話卡及銀行開戶,幾乎是衝著這項業務而來。他們也大方透露,開戶為了從事地下匯兌。

《蘋果》私下了解,台灣人在中國銀行開戶不容易,首先必須先辦中國電話卡,擁有一支中國手機門號。另外還要有中國的工作證明。開團的人力資源公司,為了符合中國銀行的開戶規定,會將團員掛在自己公司名下,偽裝成員工,鑽制度漏洞,讓團員順利開戶。

 

業者向我們透露,辦理平潭的創業就業考察就可請領政府補助。「開戶團」成為熱門選擇,有5天團開出優惠價,2人報名的話,平均一人只要台幣3000元,甚至比來回船票還便宜。業者假借投資平潭之名,帶團只為請領政府補助;但隱藏在背後的隱憂,卻是洗錢帳戶與詐騙的犯罪溫床。

一名長期專責詐騙案的刑警分析,兩岸洗錢、詐騙案件頻繁,過去常見詐騙集團揪團、雇人去中國銀行開戶,酬勞為3萬元。他指出,一組中國帳戶,賣到黑市上價格為5000人民幣(約2.1萬台幣),最後會被詐騙集團買走,成為地下匯兌的洗錢帳戶。他推測平潭開戶團的情形,跟過去詐騙集團雇人開戶的手法如出一轍,「這是常見詐騙模式。」

客廳搜出2.4億鈔票 夫妻涉地下匯兌洗錢80億

上月20日,嘉義地檢署破獲一對夫妻從事不法兩岸地下匯兌,竟在住家搜出2.4億現金。吳姓夫妻以每兌換100萬元人民幣,收取2000元台幣匯兌手續費之代價,從事人民幣與台幣間的匯兌業務,依最重7年刑期的《銀行》移送法辦;檢方調查嫌犯2年來違法洗錢達80億,凸顯出地下匯兌龐大的市場利益。

不過國內偵辦「地下匯兌」的壓力,只在調查局,資深刑警透露,一般警察根本不想抓這類刑案。因為地下匯兌難抓又沒有績效,還不如把心力跟時間放在槍枝毒品。

刑警指出,兩岸地下匯兌之所以猖獗,歸咎於中國銀行對於外匯管制嚴格,每人每年只能匯出5萬美金,約台幣157萬,還要支付昂貴的手續費。因此多數台商,會尋求地下匯兌的管道換錢,也讓第一線的執法人員抓不勝抓。

異鄉人在平潭
「沒存到錢就去搶銀行」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一艘輪船,將15名來自台灣的異鄉人載向福建平潭,《蘋果新聞網》記者臥底調查,長達半個月與團員朝夕相處,讓彼此的人生有了交集。經營小吃店的小偉(化名),寄望高鐵開通後的發展而先到此卡位,還跟朋友發誓「沒存到錢就去搶銀行。」過去曾做暴力討債、從菲律賓轉戰平潭發展的阿成,也決定洗心革面,「將平潭當人生最後一搏。」

賭高鐵通車未來 「有機會就要先卡位」

 

「我現在就是在賭,賭一個高鐵通車後的未來。」同行團員小偉,經過半個月考察,對於平潭發展,仍抱持希望。他認為現在平潭人潮不夠,內需市場尚未成熟,但如果交通等基礎建設完備,政策扶持力道持續,這裡很可能成為第二個廈門。

小偉曾因為小三通,在股市賺了人生第一桶金,嚐到甜頭後學「當日沖銷」,利用同一帳戶融資買進、融券賣出的方式獲利。但錢來來去去,最後打平。他看著身邊的人搭上台灣房市飆漲、廈門起飛的順風車,現在兩岸再來一個改革開放的平潭,「有機會就要先來卡位,難道還要再甘願錯過一次嗎?」

 

小偉在台灣經營的事業也算小有成就,當然繼續守著一間小吃店面,安穩過日子也是一種選擇。然而,他心裡還掛念年輕時的賭誓。「我如果40歲沒存到錢,就要去搶銀行。」這雖是玩笑話,但對小偉來說,卻多少帶有認真的成分。

暴力討債到博弈事業 「平潭當人生最後一搏」

「如果可以,我也想換個正當的工作試試。」收起平時的嬉皮笑臉,團員阿成難得一本正經。阿成的職涯高潮起伏,從暴力討債到博弈事業,在幾個城市間遷徙,哪裡有錢賺就往哪去。但錢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初因為誤信損友,用存款買了土地投資,最後賠得精光。

 

抵達平潭前,阿成最後一個落腳處是菲律賓的馬卡蒂(Makati),在博弈公司擔任小主管,薪水約9萬披索(約台幣5.4萬元)。後來因為跟同事鬧不和,最後選擇離開。回到台灣的日子,阿成無所事事。直到在臉書看到考察團的報名資訊,他決定「把平潭當成人生最後一搏」。

 

「其實我很羨慕大家,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最後一個晚上,阿成對大家吐露心事,卻遲遲不肯說再見,話題東拉西扯就是捨不得斷。只是,他最後並沒有跟我們一起搭船回台灣。原本說要去東北種大麻的他,後來改去廣州找朋友,但還不確定下一步要往哪走。

離開的那天,阿成跟我們道別,「我小時候參加畢業典禮也這樣,會很捨不得。」只是愛搞笑的他,最後還不忘補上一句:「說不定下次見面,我就忘記你是誰了。」《蘋果》記者與阿成留下聯絡方式,卻不知道號碼被他存在身上眾多手機中的哪一隻。這一別,不要說重逢的時間,阿成大概連自己會在哪也不確定。

採訪側記:中國像恐怖情人
要你百依百順

特派記者/中國福建採訪報導

在平潭的日子,剛好是反送中運動越演越烈的時候。「共產黨一直希望的,就是讓老百姓好好地過生活。台灣同胞跟大陸同胞一樣,都是共產黨服務的對象。」主辦方在講台上賣力宣傳,坐在台下的我滑著手機,看著從香港現場傳回的影片與照片,總覺得「一國兩制」是極其魔幻的騙術。

「大陸真的對台灣同胞很好,我們自己平潭人、甚至香港澳門都沒有這種福利。」聽到平潭官員說出這句話,我心裡想,這不就代表萬一哪天真的被統一了,什麼福利都會消失了嗎。究其根本,中共的本質像恐怖情人,得不到你時極盡諂媚,得到後便控制欲大發,要你百依百順、不得反抗。當然,現在只會給你看到大量的糖衣。

在平潭真真假假的宣傳攻防中,唯一真實的是看到當地年輕人,也同樣有著對未來的無力感。

主辦方聘用的工作人員,許多都不滿20歲,卻要每天負責帶隊、處理各式雜務與承受團員的抱怨。他們常要加班,每日工時上看16個小時,但每月工資僅僅只有人民幣3000元(1.3萬台幣)。身為老闆的主辦方,只在冷氣房動動嘴巴,出現的時間少之又少。

跟他們相處的過程,發現兩岸青年之間真正的共感,不是什麼「炎黃子孫,龍脈相傳」,而是分配不均的被剝奪感。低薪水與高房價間的巨大落差,讓經濟發展成了距離他們太遙遠的字眼。再多華美的高樓大廈,也只是富有階級的金錢遊戲。

2012年,平潭剛開發時,每平方公尺的房價約落在人民幣7000至8000元(約3至 3.5萬台幣)左右,接著一路炒作到高點2萬人民幣(約8.7萬台幣),最後發現買氣不如預期,再跌回1.5萬元人民幣(約6.5萬台幣)。然而,對比每月幾千元的工資,這些都是太龐大的數字。

「我也好想當台灣人。」在結束優惠政策講解時,有工作人員打趣地說。當時我心裡想,如果這兩個可以選擇,應該沒人想當中國人吧。不過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畢竟我也是以「不滿台灣低薪環境,想西進尋找機會」為由參加活動。

在平潭的半個月裡,撇除很難習慣的街道水溝臭味,跟又油又鹹的飲食,也深刻體會到當台灣人的好,其實不是差在那幾千、幾萬的補助,而是我們多了一點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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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擊中國統戰台生最前線
文化交流變調成「洗腦營」

特派記者/中國北京、天津、貴州報導

北京紫禁城內,一名台灣女孩四處錄製IG限時動態,大呼「這種營隊真的不錯,完成以前看古裝劇時的夢想!」另一頭,北京大學課堂,研究台灣的專家指著投影幕分析:「教育與文化是傳播意識形態最有利的武器⋯⋯舉凡影片、古蹟、文物,能帶來共時感和神聖感,讓人們對社會『中心』產生敬意和認同。」

《蘋果新聞網》記者臥底直擊「中國對台統戰」現場,遍及北京、四川、河南團隊,除「青年冬令營」與暑期課程,再深入「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及「中華兒女文史體驗營」,發現各營隊打著「兩岸交流」旗號,卻以訴諸中華文化認同等方式,拉攏台生,更喊出「推動和平統一」,試圖將台灣新世代,洗腦成中國想要的思想價值觀。

主辦單位為統戰組織倡「一國兩制」 上萬學生個資全收入資料庫

「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主辦單位為中國的「中華全國台灣同胞聯誼會」(全國台聯),招募台灣各大專院校35 歲以下學生至對岸參訪,今年邁入第16屆、逾1300人參加。台生先齊聚北京參加開幕式,並「分營」至中國各省參訪;記者所在的分營,有20多名台灣學生參加,並有台聯人士及中國志願者(志工)陪同。

活動以優惠價格吸引台生,9天團費1.8萬元台幣,團員天天享用滿漢大餐,還入住國家級飯店「友誼賓館」。簡單試算,光是8晚住宿費用就超過報名費,更別提機票與其他支出;換言之,中國統戰單位對每名參加者的補助上看萬元。而透過舉辦該統戰營隊,中國得以掌握上萬筆台灣新世代個資,成為日後可持續接觸、拉攏的目標。

記者在北京直擊,出席營隊開閉幕式的貴賓,包括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譚天星、國台辦副主任龍明彪及各地政府台辦官員,個個都是中國對台統戰的大人物。開幕典禮歌舞昇平,台灣團員歡欣鼓舞,然而,國族意識形態的拉鋸戰已硝煙四起。

「本屆夏令營踐行習近平總書記講話要求」,全國台聯副會長紀斌致詞時,引述習《告台灣同胞書》40週年談話,籲「兩岸中國人」團結謀福祉。《蘋果》調查,全國台聯雖宣稱是台籍人士在中國的同鄉會,其實是受中央控制的統戰組織。其官網寫道:「為反對『台獨』,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穩定發展,為按照『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方針實現祖國統一。」

該組織會長黃志賢是台南人,現為中國官方「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全國政協)常委;副會長則是生於高雄的盧麗安,曾在2017年當選「中共十九大」台籍代表,結果遭台灣政府註銷戶籍。兩人都熟悉台灣,且是中國對台的「統戰樣板」,現在領導對台灣統戰的第一線工作。

參訪行程變親中講座 派出台灣人統戰台灣人

台灣的兩岸交流組織,也心甘情願擔任中國對台統戰的「馬前卒」。例如,負責招募台灣學生參加該活動的台灣單位「中華兩岸世紀發展協會」、「夏潮聯合會」,長期與中國友好;設於高雄的「中華文化經貿交流發展協會」,也有年輕人在營隊擔綱團長代表,歌頌「兩岸一家親」。

記者在台灣報名時拿到的行程表,內容皆為觀光景點或大學校園,但落地中國後,卻拿到另一份版本。超過4個景點被安插或替換成演講,包括鼓勵台灣人西進中國的「台灣青年就業創業分享會」,以及宣揚國威型的講座如「中國5G發展」。

「我幾年前也像你們一樣坐在台下,參加這樣的交流營。」一名在中國創業有成的講者說道。這些30多歲、來自不同領域的台灣講者,仍保有熟悉的台灣腔,用字遣詞也接近台灣年輕人使用的語言。除了從商成功,他們也被中國官方肯定,獲得中共共青團等單位的表揚獎章。

他們在中國設立「台胞創業驛站」等組織,成為吸引台灣人西進的培養皿。面對台生,這些人士迴避政策與限制,不斷將西進中國形容為「捨棄小確幸,擁有大夢想」。對於有學生提問兩岸政治關係的影響,他們回應:「政府不會在乎台灣跟『國內』關係。……我們自己問心無愧,更多是從自身考慮未來。」

從台灣軍官林毅夫投共後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師,乃至台灣青年到中國創業有成,每場講座樹立了一個又一個的模板,以「走出來才是愛台灣」的邏輯,一點一滴說服台灣學生「和平無罪,統一有理」。

統戰營成效大 讓台生認同「兩岸同血脈」

此外,記者也臥底參加「台北市兩岸人民交流服務協會」主辦的「中華兒女文史體驗營」。該協會創辦人、新黨主席郁慕明,多次公開支持兩岸統一,而交流活動目的,便是希望年輕人對兩岸有「明確認識」,直言「承認自己是中華兒女的就參加,不承認就不要參加」。

開營儀式上,貴州省委統戰部部長嚴朝君、台辦主任周素平親臨演講,指出貴州對台有64條優惠政策,不論念書、創業或就業,皆可享優惠待遇,是台灣年輕人的「築夢之地」。

活動看似避開政治,但主辦單位一再強調兩岸同屬中華民族,嘗試以文化同源理念,洗腦學生「兩岸一家親」。記者發現,參與的台生確實認同兩岸「流淌最親密的血脈」,還說:「這趟旅程浸泡在中華文化,參加的人都會被吸過去。」由此可見,藉由文化交流統戰的成效不容小覷,有潛力讓天然獨的青年世代,慢慢變成「天然統」。

高等學府竟推「習崇拜」 北大老師嗆:要將台灣分裂份子掃進垃圾堆

參訪大專院校,看似兩岸學術交流,但校園也傳達統戰思想。台灣學生被帶去參訪「天津南開大學」,這裡是中國官方打造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為了迎接百年校慶與習近平到訪、動工整修的場館,一般學生不能自由進入,裡面放著全新的看板,記錄著「習總書記考察南開路線」及「周恩來總理紀念碑」。

最受矚目的是該場館大門前的立柱,大大印著習近平蒞臨南大的照片,和他當時的講談節錄,全面營造「習崇拜」。另外,還有展示板寫著中共發表於1979年的《告台灣同胞書》,也有「擁護解放台灣、西藏」的標語。

此外,記者在北京大學修讀暑期課程時也發現,雖然修習的課程為國際關係,但老師幾乎每堂課都會強調「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部分中國學生也會附和、表示認同。

「都是民進黨洗腦台灣年輕人」,老師最後特地開設一堂「媒體與兩岸關係」,播放前總統李登輝造訪日本靖國神社的影片,表示:「看到沒有,李登輝就是一副日本人的樣子。」正當記者想舉手提出質疑時,老師如宣示般,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要將台灣分裂份子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走訪古蹟促進中華文化認同 連媽祖信仰都「被統戰」

除了講座、學校參訪外,團員們還被帶到長城、頤和園、紫禁城等景點,「山川壯麗、物產豐隆」是中國政府欲給團員的旅遊印象。更重要的是,每一景點都是台灣人耳熟能詳的「中華文化」景觀,欲讓台灣學生對中國產生更深的文化認同。

記者觀察,雖然共產黨主張「無神論」,但營隊卻刻意安排走訪「天津天后宮」。在這座由國台辦核定的「兩岸交流基地」參訪時,中國隨團人員詢問學生:「你們來這裡會不會覺得很熟悉?跟台灣的媽祖廟很像吧?」話中暗示兩岸擁有共同民間信仰,此時記者才了解,連「媽祖」都已淪為對岸統戰工具。

營隊的每個環節經過精心設計,從利誘、展示國威,乃至訴諸中華文化認同,在「九二共識」銷聲匿跡的情況下,一點一滴滲透台灣學生的價值觀。

在最後一天的兩岸大學交流中,主辦單位更是「直球對決」,表明統戰意圖。「你們來到歷史文化名城,要銘記滄桑的歷史,不忘愛國的初心。」天津市台聯會長劉朝霞感性呼籲:「讓我們共同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共同推進祖國和平統一進程!」

「兩岸一家親」是台灣人耳熟能詳的統戰口號,也是部分台灣政客提倡的兩岸政策理念。然而,這句話在中國只是一句未完的上聯;下一刻,劉朝霞對著台灣學生們,一字一字說出「兩岸一家親」的下聯:「共圓中國夢!」

中國志工任「統戰先鋒」
建立個人情誼促統

特派記者/中國北京、天津、貴州報導

「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它的名字就叫中國……」早晨的大學教室,循環播放歌頌中華血脈的《龍的傳人》,一名戴著黑框眼鏡、長相斯文的中國男大學生,走上講台說:「各位台灣同胞早安,歡迎來到『龍脈相傳青春中華』千人夏令營,我是這次的志願者代表。」

這是中國當局吸納台灣年輕人的「統戰營隊」現場。近一年間,《蘋果新聞網》記者走訪北京、貴州、四川等地營隊,接觸多位中國志願者(志工)與一般大學生,了解他們在統戰大戲扮演的「同儕情感連繫」角色,並與他們展開一場關於國族認同的尖銳激辯。

招大學生當志願者 要讓台灣人覺得中國是「溫暖的家」

今年7月,記者參加中國「全國台灣同胞聯誼會」(全國台聯)主辦的「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以文化交流名義吸引台灣學生前往旅遊,並與他們建立關係。主辦單位從各大學廣招志願者,協助帶團;以記者所處的團為例,15位台灣學生被分配到6位志願者。志願者與團員年齡相仿,自然成為玩在一起的旅伴。

這些就讀於各地名校的中國青年,經過學校港澳台辦公室面試篩選,確認符合「組織紀律性強」、「熟悉台灣歷史與現狀」、「關心兩岸關係發展歷程」等條件,才得以走到夏令營台灣學生面前,飽含情感宣讀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告台灣同胞書》。

「為什麼想來當志願者?」旅程中,記者和中國志願者小藍(化名)聊天。「沒認識過什麼台灣小夥伴,而且這個營隊提供吃、住,只要陪你們聊聊天、寫寫心得就行了。還有錢可以領,就當四處旅遊順便賺點外快唄。」小藍雲淡風輕回答。另一名志願者則透露,營隊沒有培訓,但要求「要讓台灣人覺得大陸是個溫暖的家。」

記者觀察,中國志願者們專注「陪伴、建立個人友好關係」,在政治話題上則「避重就輕」。有次大家聊天時,團員詢問志願者:「你們怎麼看兩岸關係?」原本說說笑笑的小藍等人頓了兩秒,一名志願者才笑說:「確定要聊這麼尷尬的話題嗎?其實也沒什麼好聊的,就那樣吧!」說完,隨即岔開話題。

中國學生質疑:「為什麼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另外一團,記者前往北京大學參加交換學生的課程,期間經歷一次與中國大學生的「正面交鋒」。當時,記者與一名來自內蒙古的女學生H,聊起人民大會堂前的毛澤東肖像,H表示,在他們教育中,會將1960年代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理解為「政治上的錯誤」,但卻不可忽視毛澤東的「正面貢獻」。

「台灣人呢?我沒和台灣人聊過,很好奇你們怎麼想?」H好奇問。記者向她解釋,台灣人學到的近代中國歷史、轉型正義的概念後,H語氣僵硬地問:「我們是同個民族、根源於同一個歷史文化、用一樣的語言,為什麼你們會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猶記當時,H喃喃細數中國政府推出的「惠台政策」、對台灣青年的各種優惠,眼神充斥不解和失望。這場關於國族認同的對話,由於價值觀的差異而無法互相理解,最終草草結束。

避談敏感反送中 志願者卻私下傳「為統一努力!」

「你們知道香港的反送中運動嗎?」時序轉回今年夏天,在四川的營隊裡,臥底記者問身旁的志願者小剛(匿名),他回答:「一開始微博會炸開(指熱門轉貼文章),但只有很短的時間,後來就全部被鎖起來,所以也不太清楚。」再問他會不會「翻牆」,他則表示:「一開始會翻啊,但最近越管越嚴,很多軟件(APP)都不能用,就懶得翻了。」「叮咚!」正巧小剛手機傳來提示聲,他滑開手機的瞬間,記者剛好看見志願者的群組,傳來一則訊息:「大家辛苦了⋯⋯讓我們一同為兩岸統一努力。」

「古老的東方有一群人,他們全都是龍的傳人…..」中國志願者致詞代表在《龍的傳人》澎湃襯樂中走上台,擔任對台統戰的馬前卒,宣揚中國的美好。然而,或許他不知道,這首《龍的傳人》創作者其實是台灣音樂人侯德健,一名曾在1989年「六四民運」時與劉曉波並列「天安門四君子」,齊聲吶喊民主自由的民運人士,只是這段關於六四的記憶,也被中國當局刪除得一乾二淨了……。

台團員「被致詞」
頌兩岸一家親

特派記者/中國北京、天津報導

中國嚴格箝制媒體輿論,只准官方許可的聲音傳播,影響「社會和諧」的負面消息加強管制,因此中國式的大外宣,通常只會看到中國美好一面。《蘋果新聞網》調查發現,此次「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某團台灣學生代表的致詞,竟遭官媒《天津日報》修改得面目全非,還強塞「兩岸一家親」口號,通篇新聞只剩出席人員是真的;這顯示中國思想箝制無所不在,連文化交流營隊也無法逃脫審查,淪為對岸統戰宣傳工具。

中國青年致詞被改稿 台灣學生講稿亦遭「後製」

《蘋果》記者日前至中國臥底參加「全國台灣同胞聯誼會」(全國台聯)主辦的夏令營,直擊「統戰營隊」內幕。活動閉幕式前,選出台灣與中國的學生代表致詞,中國代表當時透露,自己的講稿前一晚「被老師改過,改了幾遍才過關」,被要求突顯參訪細節和雙方友誼交好的情形。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記者身旁的台灣人,紛紛瞪大眼睛,聽著中國女孩低頭看稿,旁徵博引地發表情感飽滿的致詞,「也許我們都在追逐同樣的夢想,中華文化博大精深,而你我都是其中閃爍光芒的一部分。」

隨後,台灣學生代表也上台致詞,則多是感謝中國主辦單位,並表示「兩岸人民在同根的基礎之上,各自發展出多元的價值觀與生活型態」。只是,這段不到5分鐘、原汁原味的致詞也難逃審查,報導經過當地媒體「消化」,在官媒《天津日報》、《中國統一戰線新聞網》等報導露出時,卻沒有明確指出台灣方致詞人士,而含糊改寫為「他們表示」並大量加上「兩岸一家親」理念。

「他們表示回去之後,要將難忘的經歷與大家分享,為更多台灣民眾回大陸參觀訪問、就業發展、求學深造牽線搭橋,始終秉持『兩岸一家親』理念,為深化兩岸各領域交流合作而共同努力。」文章如此歌頌「兩岸一家親」,但諷刺地是,該名台灣學生當時在台上致詞時,完全沒講這句話。

黨國教育、「習主席」無所不在 中國青年:聽久就習慣

「中國何以強,緣有共產黨」、「高舉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偉大旗幟!」記者在中國期間,發現從街邊的早餐車、學校、百貨公司到國家一級酒店,成千上萬思想宣傳的紅色布條及看板,高掛在北京各處角落,堪稱「中國特色」的另類實踐。

不過,這些口號和背後的思想理論,對當地大學生而言卻是另一回事。在台灣大學生修習國文、英文等必修課時,中國大學生的必修課是「毛澤東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概論」、「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概論」等課程,包含學習「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

「以前(上學)每天早自習,收音機放的都是這些,共產黨好呀、社會主義好呀……我們通常『嗡嗡嗡』就左耳進右耳出,聽久了你就習慣啦。」營隊一名中國志工透露,從小就在這些政策口號的思想教育下成長,早就習以為常。

另一名中國志工也說,愛國主義教育是從小扎根,但他並不介意。「有人說政府在洗腦什麼的,但是對我而言沒差。政府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標語愛貼哪就貼哪,那是他們(共產黨)的自由。」

共黨有「自由」張貼政治文宣、實施思想教育與言論審查,甚至賦予媒體「自由」任意竄改當事人言論;或許,這就是北京當局,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自由」的獨特詮釋方式。中國學生也對思想審查習以為常,因為他們早已畫出一條不能跨越的界線,用以免失去自由的代價,換取高牆裡的自由。

記者臥底觀察:台灣團員堅信「華統」反台獨

特派記者/中國北京、天津報導

「我們是中國人!」《蘋果新聞網》記者日前深入中國「文化統戰營」臥底調查,發現多數台灣團員反對台獨,自認是中國人並抱持「中華民國統一中國」(華統)信念;而中國當局,巧妙利用台灣年輕人對於中國歷史文化的認同,多年來透過各式統戰活動建立友好關係,許多人活躍台灣政界與媒體,顯示「紅色影響力」已擴及新世代。

部分年輕人深信「國民黨史觀」 反成中國統戰利器

「高雄發大財啦!」記者隨著統戰營隊,前往國台辦認證的兩岸交流基地「天津天后宮」時,七八名來自台灣的年輕人圍著許願池,將硬幣投進池中,戲謔喊著高雄市長韓國瑜的競選口號,讓人不禁好奇,這些自主報名參訪團的台灣年輕世代,究竟如何看待台灣與中國的關係。

有一次大夥聊天時,一名年輕團員「老K」對記者說:「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我覺得是啊!」「那他們在台獨什麼?」「嗯?」我困惑地頓了一下,才理解他心中的「國家」指的是「中華民國」,而非台獨人士主張的「台灣」。

有團員在一旁附和:「我們還是中國人啊!如果追溯歷史,我們是一樣的;如果從條約下去看,我們是內戰的產物。……」另一名團員也說:「未來誰都說不準,只要我們借助中國的力量把經濟搞好了,誰統一誰還很難說。」

記者觀察,多數團員都痛恨台獨,習慣從歷史淵源尋找對中國認同;卻也反感中共政府,堅信自己不會「被統戰」。他們認為中華民國已獨立,理想的未來狀態是「中華民國統一中國」。這是過去受到黨國思想教育的中老世代,為子女灌輸的意識形態,也是標準的「中國國民黨史觀」。

中國統戰營就是為這類型的台灣年輕人量身訂做,從中華歷史文化出發,加深民族認同;透過抗日歷史來塑造敵人,以轉移他們對中共的警戒;另外發動同儕溫情攻勢,建立個人友好關係;展示中國進步的願景,灌輸「更好的發展機會在大陸」,吸引他們西進工作。

「第三次國共合作」進行中 培植出台灣議員、媒體人

以團裡年紀最長、最有號召力的老K為例,他的父親是國民黨籍民選政治人物,有權有勢的身家,造就他的強勢性格與廣大人脈,團裡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由他介紹進來。老K參與各式統戰營隊多年,結交不少朋友,他們每年暑假前會相約一起參加不同的營隊。

老K心思細膩,常常觀察周遭的人。某次走回飯店的路上,他突然對記者展開身家調查,「你為什麼想來參加?」「你爸媽支持什麼黨的?」令記者頓時緊張起來。

在一陣謹慎的問答後,老K總算放下戒心,詢問有沒有意願參與某國民黨政二代基金會主辦的統戰營隊,並細數他在參加營隊時認識的人,包含現任台北市議員、國民黨某市長候選人的發言人等。在記者瞪大眼睛覆述他們的名字時,老K哈哈大笑說:「政壇和媒體圈的人,有些都是從這種營隊和基金會出去的!」

「有補助,不來白不來」 部分團員不談政治純旅遊

然而,並非所有團員都如同老K,展現積極而堅定的政治立場。一些團員抱著「反正有補助,不來白不來」心態來遊玩,在聽演講時呼呼大睡,在博物館導覽時偷溜,在有中國人的場合閉口不談政治話題,專心享受「台灣同胞」才有的「超值」旅程。

例如,一名團員「小T」總是翹掉枯燥行程,和其他台灣友人到處遊玩。關於惠台政策或補助,小T表示,他前幾年來統戰營都聽過,後來也自己查過,才發現那些優待說得好聽,其實是要把台青的事業和資產,都放在中國。「照著他說的做,以後我們想脫身都脫不了。」小T嘲諷地說。

記者參加的「千人台胞夏令營」有16年歷史,現有的行程安排、人員編制,可能都經過中國統戰專家,根據歷年成效檢討、雕琢而成。參加的台灣團員,儘管抱持「不怕被統戰」或「純旅遊」心態,但已在不知不覺中,被納入統戰網絡,成為中國亟欲拉攏的台灣新世代青年。

側記:夏令營像座桃花源
代價卻是「自由」

特派記者/中國北京、天津報導

夏令營開幕式上燈光五彩斑斕,投影著大大的「兩岸青年 攜手向前」字樣,近三百個台灣青年隨著節拍強烈的音樂起舞,熱烈回應台上中國主持人的帶動。恍神之際,我餘光看到舞台前第一排的中年人士也站起身,雖然背對我,但也能感受到他們正呵呵地笑。

眼前的高官從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到國台辦副主任,他們的目標明確,要把我們培養成兩岸統一的生力軍。我瞬間從歡騰的集體氛圍中抽離,這不是單純的大型派對,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鴻門宴。

台灣新世代正在面臨國族認同分裂的重大課題,而這個夏令營就像一個阻絕政治紛擾和國族矛盾的桃花源,在這裡我們不談對著台灣的那一千多枚飛彈,只談便捷前衛的中國科技與建設;不談日漸緊繃的兩岸關係,只談赴陸發展的美好前景。

我自恃是一個反共立場堅定的台灣大學生,即便如此,這幾天奉我為座上賓,讓我沉浸在中國夢的愛國情操,還被帶著一起勾勒「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美好藍圖,歌舞昇平中有過幾度動搖。

再次回神,飛機降落桃園機場那刻,聽到身旁的同學吸了一大口氣說:「呼!終於自由了。」我突然清醒,分不清這些日子究竟是在桃花源,亦或只是千百個台灣孩子中,被一塊巨大紅布遮蔽了眼睛的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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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篇
解密中國無聲戰爭
統戰網絡深入民間
「聽不見槍聲的戰爭」
中共資訊戰「3大攻略」襲台
中國滲透媒體圈
台媒當「買辦」發大財
防中國木馬屠城
「外國代理人法」揪內賊
一個中國兩種選擇
逃離或留下?

解密中國無聲戰爭
統戰網絡深入民間

劉怡馨、林奐成、陳偉周/台北採訪報導

「兩岸同胞維護國家統一的決心和信心,任何力量動搖不了。」中國全國政協主席汪洋講得慷慨激昂,台下數名台灣政治人物正襟危坐,微微頷首。今年6月,海峽論壇召開,「國共合作」演出統戰大戲,而這僅是「紅色滲透」冰山一角。

中國統戰魔爪,從政界延伸至基層里長、老師、青年、宗教,學者解讀是「打台灣不如買台灣、買台灣不如騙台灣」。《蘋果》解析中國統戰三策略:民間交流搏感情,營造「回歸祖國懷抱」;官方擴大惠台政策,利誘年輕人西進中國,試圖降低「天然獨」隔閡;更發動資訊戰,製造內部分裂。讓政治不歸政治,中國統戰威脅,早已悄悄跨海而來,深入你我的日常生活。

滲透一:藉交流名義 拉攏政治人物、里長、青年與宗教人士

兩岸民間往來頻繁,其中有活動主打落地招待、食宿全包,以低廉團費吸引眾多台灣人士前往對岸交流。《蘋果》循線追查,發現大量中國對台統戰組織,繞過《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規定,對接台灣非官方性質的社團法人,舉辦尋根祭祖、創業參訪團、夏令營等活動。看似民間交流,但中國主辦方幾乎為統戰單位,實際內容則是一波波的統戰手段,倡導兩岸統一。

中國對台統戰組織從中央政府組織,包括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為首的「中央對臺工作領導小組」、「中共中央統一戰線工作部」與「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國台辦)」等,到半民間組織「全國台灣同胞聯誼會(以下簡稱:全國台聯)」、「黃埔軍校同學會」、「中華媽祖文化交流協會」等,組織網絡縝密。

「台灣現在是中國統戰、滲透的重災區!」台灣戰略模擬學會研究員何澄輝直指,中國過去掌握關鍵台商、政治人物,現在則進一步滲透到基層里長。「超過一百多個里長去過中國,甚至簽了某些協定,程度上已經觸犯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如新北、台中、南投、高雄部分里長,簽署交流合作協議或結對認親,甚至擔任福建省平潭的村委會執行主任等職務。

紅色勢力也大舉入侵校園,兩岸青年交流活動從大學擴及高中,甚至國中、國小,透過低廉價格,吸引眾多青年前往對岸交流,開始統戰的第一步。《蘋果》調查,全國台聯舉辦的「2019臺胞青年千人夏令營」,多達18個省舉辦,透過台灣各大專學校或民間社團招募,以各種不同的名稱舉辦,追根究柢皆有統戰單位參與。但因台灣學生參加此種活動,不需報備陸委會,教育部等相關單位也無法控管。

何澄輝解釋,中國先讓你降低戒心,再慢慢增加好感,進而改變認知。「我們知道有這樣的案例,卻無法掌握規模,這才是最恐怖的。」

《蘋果》記者臥底調查由全國台聯主辦的「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吸引超過1300名台灣學生參加,以文化交流為名,行統戰之實。開營儀式由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譚天星、國台辦副主任龍明彪站台喊話,甚至不避諱地說:「讓我們共同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共同推進祖國和平統一進程!」

雖然中共主張「無神論」,行程卻走訪天津天后宮,其為國台辦核定「兩岸交流基地」。中國隨團人員更暗示兩岸擁有共同信仰,顯示連媽祖也淪為統戰工具。中國官方更宣示,媽祖文化是團結海內外中華兒女的橋梁,甚至將「發揮媽祖文化等民間文化的積極作用」寫進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發展中,徹底將媽祖統戰工具化。沈伯洋觀察,中國宣稱其媽祖為台灣媽祖源頭,每年以便宜價格吸引台灣信眾前往中國參加媽祖遶境、進香,「久而久之(台灣人)就會認為中國的媽祖才是真神。」甚至藉由宗教活動綁樁地方勢力,影響台灣選舉。

滲透二:打台灣不如買台灣 惠台政策吸納台商、台青

中國去年發布惠台政策31項,強調「台灣同胞與大陸同胞享有同等待遇」,加強力道吸納台商、台青。政治與經濟密不可分,一旦進入中國市場,台灣人在經濟壓力下不得不向中國屈服,月前台灣多家飲料店表態來自「中國台灣」並非特例。

「台灣守護民主平台」理事宋承恩透露出憂慮,中國不斷打出經濟牌,「我給你錢,你不要跟我爭民主自由。」台灣人要進入中國經濟市場,便不能惹怒中國,踩到中國紅線,甚至為了經濟利益,進行自我審查,更可考慮接受中國統治。

中華國際財經創意交流協會理事長謝明瑞進一步解釋,惠台31項針對台企業共12項、台灣同胞19項,前提都是享有同等待遇,涵蓋財稅、用地、金融、就業、教育、文化、醫療、影視等領域。「開放的力道過去沒那麼大,這次是廣開、全面性的,當然他最後目的是統一。」

謝明瑞舉例,惠台31項允許台商參與「中國製造2025」行動計畫,享受稅收優惠政策,並且還能參與特許行業,包括水利、交通、市政工程等,獲利機會大幅度提高。長期關注兩岸發展的「台灣民意基金會」發佈民調顯示,從惠台政策實施後,台灣人贊成獨立者不斷下降、支持統一者增加,去年9月支持統一的人高達2成6,顯示惠台政策的確影響民眾的國家主權意識。直到今年6月開始,因香港反送中運動影響,才把兩岸對統一跟獨立的差距再度拉開。

為一探惠台政策虛實,《蘋果》直擊中國大力打造的惠台新特區—福建省平潭,透過一系列創業、就業補助,吸引台灣資金與人才。然而,記者上月至現場直擊,發現標榜吸納科技人才的「台創園區」,雖有300家企業登記,卻大半為詐領補助、避稅的空殼公司。而平潭的台灣旅遊業者更抱怨,即使租金便宜卻收支不平衡,也沒拿到補助。中國在平潭販賣「中國夢」,實際卻如同泡沫虛幻。

滲透三:買台灣不如騙台灣 中國策動資訊戰介入選舉

中國以意識形態控制台媒,行之有年。《蘋果》採訪多位駐中記者發現,中國對台灣媒體審查嚴重,不僅採訪前審核訪綱,甚至採訪全程監視。「你不太會去做負面的新聞。」

一名駐中國的台灣記者向《蘋果》透露,礙於在中國全面控管媒體,必須依靠官方才能安排採訪的媒體生態,報導很難批評政府,一旦報導過於負面,便會接到中國官方關切電話。「甚至上級會一直要求做惠台政策新聞。」因此,新聞只能呈現中國蒸蒸日上的正面形象。

媒體滲透不僅塑造中國完美形象,更可能左右台灣選舉,去年九合一選舉結果便被視為中國的勝利。

何澄輝分析,去年選舉期間,大量、單一的訊息不斷被複製,不是造神就是詆毀,某電視台24小時播報特定候選人,且與中國官方內容高度正相關。他強調,民主社會對政治人物的批評一定千萬種,不會如此一致,且都是中國官方口徑先行,顯示「中國直接伸手到台灣,介入台灣選舉。」

而去年沸沸揚揚的日本關西機場假新聞事件,造成我國外交官蘇啟誠輕生,沈伯洋直指源頭便是來自中國。他說,「資訊戰」已成為中國主要對台攻擊手段,透過假訊息或挑起敏感議題,「不斷見縫插針,讓我們彼此對立越來越嚴重。」若台灣陷入紛亂,「他們要做其他事就很容易!」

反制滲透 外國代理人法「抓內賊」

中國紅色網絡密布,從政黨、學校、宮廟、里長辦公室,全面入侵日常生活,惶惶的威脅壟罩全台。為反制紅色滲透,各界力推「境外勢力代理人」相關修法,包括民進黨提案修正《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時代力量「反境外敵對勢力併吞滲透法」專法、台灣基進黨「外國代理人登記制」,前兩項已交付相關委員會審查。

其目的在於,揭露接受中國特定指示、委託的個人及組織,以免危害國家安全。「代理人法講白話文就是要找內賊。」沈伯洋說,收取中國官方的錢、去見中國統戰部的人還答應要求,就算是代理人,必須登記。透過登記行為,讓民眾在接收訊息時得以辨別。不過,相關修法被外界質疑壓迫言論自由,尚未有實際進展。

中國大軍壓境,島內卻仍意見分歧。面對台灣陷入內部紛亂,習近平今年初的《告台灣同胞書》,清楚顯示其勢在必得的信心:「祖國必須統一,也必然統一。」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悄悄開打。

「聽不見槍聲的戰爭」
中共資訊戰「3大攻略」襲台

陳偉周、劉怡馨/台北採訪報導

美國臉書、推特(Twitter)日前發現,中國網軍散佈假新聞抹黑香港反送中,火速停權其帳號;學者解讀,中共資訊戰正以「3大攻略」襲台:捏造假新聞、網軍攻擊,及滲透宗教系統;不僅影響九合一大選結果,讓台灣親中,更把戰線瞄準明年總統大選,「沒有槍聲的戰爭早已開打。」

中國資訊戰的「紅色滲透」,從1955年毛澤東統治時期就開始佈局。台灣戰略模擬協會研究員何澄輝指出,中國展開「大外宣」計畫,在全球透過收購及利誘等方式,掌握媒體並宣揚國威。「對台灣選舉、人民知的權利影響非常大。」2013年習近平上任後,中國對台灣資訊滲透加劇,在2015年底成立「解放軍戰略支援部隊」,對台散佈假新聞,製造衝突。

資訊戰目的在於改變認知,讓進攻國家陷入紛亂。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伯洋表示,中國對台的資訊攻擊,是仿照俄羅斯2016年滲透美國大選的手法,攻擊每一位候選人,讓對方陷入紛亂跟對立,後續支持或反對特定候選人才容易。

沈伯洋透過調查,掌握中國打資訊戰狀況,藉由網路操作輿論,造成謾罵與對立,攻擊藍綠兩黨總統初選候選人,並從中歸納出中國對台展開資訊戰的「三大攻略」。

攻略一:散佈假訊息 關西水災與外交官之死

每當台灣發生重大社會事件,中國網軍便會藉此扭曲事實,透過微博轉發假訊息,逐步擴散到網路,包括熱門的批踢踢實驗坊(PTT),最後弄假成真,成為電視新聞、政論節目的討論內容。

透過傳統媒體擴散假訊息,「一次就可以讓一百萬人以上受害或改變認知。」而官方再怎麼努力澄清,也無法扭轉多數人的想法。

「去年日本關西機場水災事件,就是典型攻擊案例。」沈伯洋分析,網軍造假稱,中國派巴士去接受災的中國遊客,台灣遊客只要說自己是中國人,就可以被救。訊息未查證卻被台灣媒體引述,還被政論節目拿來討論。結果我國駐大阪辦事處處長蘇啟誠因此飽受抨擊,選擇輕生。

事實上,類似關西機場假新聞攻擊方式,中國共做3次,手法完全一樣,都是海外有災難發生,只要稱自己是中國人就可獲救,但僅關西機場引起關注。「網軍攻擊100次,只要成功2次就很開心。」沈解釋,這套資訊攻略容易失敗,網軍所捏造的假消息,如果沒有被網友討論或登上媒體,難以改變讀者想法,等同失敗,但只要成功一次就有巨大影響。

攻略二:中國「網軍工廠」 散佈對手國家「慘」印象

攻略二則是主動挑起敏感議題,裂解台灣社會,如年金改革、同志婚姻、中美貿易戰等,每個月都有「主打熱門議題」。透過中國「網軍工廠」,大量製作主打議題的「爭議訊息」,類似新聞農場網站,抄寫台灣媒體報導內容、下聳動標題,製造假新聞或是偏頗內容。

中國網軍一邊大量製造假新聞,一邊經營臉書粉絲專頁帶風向,大量散佈爭議性新聞內容,攻佔各粉絲專頁跟通訊軟體群組。只要討論度夠高,又會被電視媒體、政論節目引用,擴散觸擊率,「第二類的攻擊,天天都在發生。」

沈伯洋舉例,今年6月AIT前主席卜睿哲一場關於「川普政府對台政策」的演講內容,即被網軍工廠加工製作為「美:台灣會成唯一輸家」的偏頗標題,但卜從未說過這句話,卻被網軍散佈在好幾個粉專社團,連台灣媒體也跟進。中國網軍捏造假新聞,散佈美國局勢亂、很慘的印象,影響台人對中美貿易戰立場。

攻略三:滲透宗教系統綁樁 LINE群組放假消息難消毒

沈伯洋分析,前面兩者目標是透過登上傳統媒體大量散布假訊息,攻略三則是藉由長期滲透的宮廟及學校系統,在里長、老師之間互動的私人LINE群組散播假新聞,「從日常生活中接收有問題的訊息。」而且針對不同族群丟出客製化假訊息,更能取信各群體。

何澄輝則認為,當假新聞被貼進LINE這種封閉性的群組,殺傷力非常大,即使官方不斷澄清,仍有3成以上的人會漏掉,持續傳遞假消息。

「最難被防治,已經被滲透很久了。」沈柏洋指出,中國打宗教戰行之有年,除了辦低價團帶信眾去中國進香,「洗腦」對岸的媽祖才是正宗源頭。中國甚至利用媽祖遶境,對台灣各地方宮廟裡的總幹事綁樁腳,支持中國理想的候選人,「這是台灣特有的選舉文化。」

中國對台資訊戰已兵臨城下,沈伯洋警告,西藏、新疆等地區,與中國簽下和平協議,「現在後果我們也都看到了。」中國也將用同樣手段對付台灣,透過資訊戰、輿論戰及心理戰等方式,誘使台灣接受「九二共識」與「一國兩制」。

今年1月初,中國在《告台灣同胞書》40周年紀念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把台灣必須接受一國兩制問題搬上檯面,洋洋灑灑的發表了4千多字的談話,進一步指出只有「一個中國」,沒有「各自表述」,逼迫台灣買單「一國兩制」,正式吹響了「祖國」統一大業的號角。

中國滲透媒體圈
台媒當「買辦」發大財

林奐成、劉怡馨/台北採訪報導

「紅色媒體」成為今年新聞關鍵字之一,「反紅媒大遊行」吸引上萬民眾聲援,英國《金融時報》也專文報導。為了解真相,《蘋果新聞網》訪問多名曾在「親中媒體」工作的記者,獨家揭露中國如何滲透台媒、影響民眾認知,以及不為人知的真相:台媒變色其實非關政治,「兩岸一家親」的輸誠,全是為了「做生意」。

中國官方「下業配」給台媒 記者被滲透得「敵我不分」

「我去中國出差採訪,大部分文章都是業配。」小莊(化名)曾在一家被認為立場親中的國內媒體擔任記者,2009至2011年間,多次在主管指示下前往對岸出差,撰寫「中國下單」的業配稿。包括江西、湖北政府的旅遊或文化新聞,甚至曾寫專題歌頌「中共革命聖地」,「大筆的話,他們會一個版一個版地買(業配)。」

另外,他也被交辦負責「前導型稿件」,也就是在某省的高官來台參訪前,先至中國出差,撰寫關於該省的正面文章。他說,稿子內容多數是由「官方」直接提供,帶有濃厚宣傳意味。

「我在那邊完全不需要付一毛錢,吃飯到住宿,全部都是中國付的。」已離開該媒體的小莊回憶,前往中國撰寫業配稿時,對岸會採用「落地招待」方式來拉攏記者,試圖建立個人友好關係;當地的台辦主任會來接機,等於一下飛機就被監控,由官方引導至各處採訪,無法自由行動。

而且,記者寫稿時也必須加以「美化」。小莊說:「像是它弄了一個觀光園區,我們去拍時,還是水泥工地,什麼都沒有。可是後來寫出來的,就像是一個蓋好的東西。中國其實沒什麼(真實的)新聞可以寫,他就是一個『愛麗絲夢遊仙境』。」

對於替中國寫業配稿,小莊說,當時只是把長官交辦的任務做好,沒有意識到「事情那麼嚴重」。現在回想起來,他發現:「讓記者處於某種壓力,當事情來的時候,願意配合發稿,這是比較嚴重的;中國對我們記者圈最大的影響,就是讓每一個記者,變成敵我不分的脆弱狀態。」

小莊表示,後期由於業配越來越多,擠壓到正常採訪的報導,他連稿子都不用寫,都在做主管交辦的業外事項,讓他灰心地黯然離開。他說:「報紙寫的稿已經夠少了,在那邊已經是純粹浪費生命。我當時非常非常shocked(震驚),我沒有想到,記者這個行業已經變成這樣了。」

台媒穿梭兩岸成「買辦」獲利 「替中國幫忙,順風順水」

曾在另一家「親中」台灣媒體集團任職的阿誠(化名),也向《蘋果》爆料,指該集團宛如「旅行社」,幫來自中國各地的媒體參訪團安排行程、遞件申請,並收取一人2000台幣的代辦費。每個參訪團10至20人,抵台後會參訪與中國關係較好的媒體、景點及政府機關。

「參訪團每周都有,甚至是每周一兩個。」現已離職的阿誠說,中國各城市媒體來台頻率極高,他接待過約30座城市的參訪團。貴賓包括:現在擔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劉奇葆(時任地方職務),各省媒體及台辦,以及中國國務院直屬「國家廣電總局」、官方喉舌《人民日報》的高官。

他分析,雖然參訪團屬合法交流,行程也會送移民署審查,但該台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類似「買辦」:透過良好關係,穿梭兩岸牽線,辦理各種活動並獲益。而賺錢的代價,就是放棄身為民主國家「自由媒體」的尊嚴,扮演中共的傳聲筒。

阿誠指出,該公司一名中階主管,由於跟中國關係良好、拉了不少業務,最後在職場上一路高升。「所謂的統戰,是一個顧一個,好像籃球的一對一;他們用個人滲透的方式,讓你知道,只要你替中國幫忙,順風順水。」

「惠台」報導恐為業配 要吸引台灣人西進中國

在中國採訪會遭遇什麼狀況?一名長駐中國的台灣某電視台記者小玲(化名)表示,記者在對岸遭遇諸多限制。「審查的狀況很嚴重。你要約訪一定是經過台辦的幫忙,你就必須跟他講,要採訪什麼內容。」更曾有台灣記者的稿子,遭到中國審查與修改。

因此,台灣駐中記者,為了避免踩到「紅線」,會在發想議題時就「自我審查」,不觸碰敏感議題如台獨。

「駐點記者的專題不會太負面,著重在經濟面、現象面或政策;如果你一直在罵他、講不好的,他就不讓你在這駐點、不幫你聯繫,你在大陸幾乎撐不下去啊!」小玲點出駐中記者的無奈。

為吸引台灣人西進,中國去年發布惠台31條措施,對此小玲指出,最近一年來做了不少相關報導,「(中國)一直希望你做對台福利的東西。」而公司上級也有指示要多做惠台報導,因此他懷疑,這些專題可能都是業配。

紅色媒體有什麼影響?小玲認為,中國滲透台灣媒體,確實可能影響民眾的想法:「報導中,可能針對一些台灣人在大陸做的事情,講得很好聽,他(民眾)可能就會信,覺得台灣人在大陸這麼好喔,就有可能因此被影響。會被洗腦的就是洗腦,若本身是這個顏色(態度親中),就洗得進去。」

防中國木馬屠城
「外國代理人法」揪內賊

林奐成、劉怡馨/台北採訪報導

從政界、媒體到文化層面,中國影響力席捲而來,台灣如何阻擋「木馬屠城」?總統蔡英文日前宣示,立法院本會期將推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法;而民進黨立委余宛如與台灣基進黨,則另推「外國代理人登記制」法案,要求受外國勢力委託的國內「代理人」,必須登記並揭露資訊,以此防堵中國將手伸進台灣。

「代理人登記制」如陽光法案 要求組織揭露外國勢力

針對「境外勢力代理人」疑慮,目前共有3版本,包括時代力量黨團的「反境外敵對勢力併吞滲透法」、民進黨團提案修正《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以及「外國代理人登記制」。前兩個版本都已交付相關委員會審查,而最後一個方案則預計本會期送審。

民進黨團《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正草案明定,禁止台灣人民、團體及機構,與中國黨政軍機關及相關團體的代理人接觸,危害國家安全或社會安定;並禁止與上述中國單位或其代理人「從事危害國家安全之政治宣傳,或接受其指示或委託而為之」。違反規定者,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併科500萬罰金。

相對於民進黨版本採「禁止」方式,台灣基進黨版本則強調「預防性資訊揭露」。協助撰寫草案的「守護民主平台」理事宋承恩說,法案要求,在台灣為境外勢力從事遊說、政治捐獻或輿論散播的「代理人」須公開登記,揭露背後的外國勢力,「不能容忍紅色勢力,以各種形式進入台灣的政治程序,而毫不受到節制。」

美澳都有外國代理人登記制 「民主需要捍衛」

借鏡國外,美國早在1938年就通過《外國代理人登記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要求「受外國政治勢力委託的代理人」,定期公開揭露他們與外國勢力的關係及資金往來。今年初,在美國司法部要求之下,中國官媒央視在美分社「中國環球電視網」,也登記為外國代理人。

澳洲則從去年開始實施「外國影響透明計畫」(The Foreign Influence Transparency Scheme),要求受外國政治勢力委託的個人或公司,必須登記並在網路揭露他們的活動。

對於蔡政府推動修法,國民黨批評侵犯言論自由,中國台商組織「全國台灣同胞投資企業聯誼會」,也譴責民進黨製造綠色恐怖,讓台商回不了家。

對此,宋承恩反駁,這不是綠色恐怖,而是中國「利用民主社會的開放性,去顛覆民主社會」。他也強調,自由絕不是毫無限制,民主也絕對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現在的年輕人,對於主權或國家安全,台灣中國之間的邊界,並沒有那麼在乎。民主得來不易,就表示你要去捍衛他,民主跟自由體制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宋承恩表示。

台灣戰略模擬協會研究員何澄輝則表示,「外國代理人法」是一種防禦機制,在民主社會裡,公開資訊很重要,「猶如陽光是最好的殺菌劑」;唯有公開資訊,才能去檢驗組織的合法性。「民主社會必定是多元的,某種程度也是混亂的,這就是民主社會的可愛之處。」

逃離
留下

一個中國兩種選擇
逃離或留下?

吳宜靜、林奐成、陳偉周/台北採訪報導

「中國只要用這種方式,就可以要你不講話,不評論事情,甚至連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台灣師範大學學生柯筌耀痛心地說。他原定今年到中國武漢交換,卻因為在網路上的言論,不符合「一個中國」原則,被中國網軍公審、灌爆臉書,最後黯然放棄交換資格。

中國網軍剷除異己並非頭一遭,今年5月,為工作到中國出差的董易儒,因不滿報考中國駕照卻被壓指紋,強迫獲得「居住證」,臉書發文調侃「自己一夜醒來,變成中國人」後,竟遭中國網友舉報台獨、洗版,嚇得急搭飛機逃回台灣。他說:「很多台灣人不知道,紅色恐怖已經開始了!」

「李明哲事件」真實上演 20小時驚險逃亡回國

「我拿到傻眼,這張證件長得跟大陸人民身分證一模一樣,我就上臉書發文,覺得自己好像被精神強暴。」董易儒攤開在中國拿到的駕照以及「港澳台居民居住證」,向《蘋果新聞網》證明,自己在中國遭網友肉搜後逃亡的經歷並不是創作文。

回憶事發當天,董易儒歷歷在目:「發文當天晚上睡到一半,手機突然跳通知,然後一個接一個。」大批陌生網友湧入臉書,對他謾罵攻擊。也有中國網友在微博發文,批他「台獨年輕人就是不要臉」,舉報公安「你們應該清理這個東西!」「董易儒」三字,甚至登上當天微博的熱門搜尋排行榜。那一夜,他再也無法入睡,只能將自己手機關機,用公務手機與外界聯繫,請朋友幫忙釐清狀況。

「到了早上,大陸的同事打來,說公司倉庫外,來了4個穿軍服的公安找上門,掃了一圈確定我不在,和我同事說『叫台灣人講話,小心一點』」,而公司倉庫正是當報考駕照時,董易儒登記的居住地址。這通電話,讓董易儒意識到事情比想像中還要嚴重,深怕在中國「被消失」,決定先逃跑。董易儒回憶:「我開始打電話問,最快回台灣的飛機,事情還沒發生24小時,我要想辦法趕快離開。」當天下午,他飛車前往機場,戰戰兢兢通過海關,沿途一直恐懼會被公安抓走,甚至對朋友交代遺言。董易儒說:「艙門關上時,都還無法完全放心,抵達台灣那刻真的很想哭,我活著回來了。」

「以前聽到李明哲事情,會覺得因為他有政治立場,又亂說話才會發生。」董易儒坦言,直到自己經歷過後,發現原來連一般民眾,只要說出不利於中國的言論,就可能被公審、被帶走。董易儒說:「中國正在透過這種輿論壓力,來消滅對他們來說思想有問題的人。」

「中國式審查」深入個人社群 網軍翻牆謾罵

「我在台灣,竟然還可以有另一個國度,在我不知道的狀況,想肉搜、審查我。」盯著手機訊息裡,中國網友翻牆過來留下的恐嚇言論,師大學生柯筌耀仍感到不可思議。他說,最初每天至少收到2~30則謾罵的留言。

今年7月,原定今年要到中國武漢大學交換的柯筌耀,因為個人臉書上的一篇貼文,遭中國網友指控「精日」、「台獨」,連設定限好友觀看的貼文,都被截圖流傳;武漢大學的信箱同時被網友灌爆,遭抨擊沒對學生做好言論審查。「今天我只是要過去做教育交流,過去貼文卻被拿出來公審,甚至連武漢大學都一同被壓迫,這代表中國正在抓自由世界的人,不符合他們核心價值的就抓起來或改變他。」柯筌耀無奈地說。事後,武漢大學在微博發出聲明,「歡迎所有認同『一個中國』的港澳台學生來做交流」,他最後選擇放棄交換資格。

柯筌耀說,他不會因此而選擇噤言,「如果我今天感到恐懼,就代表說我們是可以這樣被對待。這給台灣人一個訊息,以後中國只要用這個方式,就可以要你不講話,要你不去評論事情,甚至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 」

資訊戰開打 台灣人卻沉默、無感

柯筌耀過去就曾聽聞「網路資訊戰」,但從沒想過會真實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說:「最可怕的並非來自中國網軍的審查,而是台灣人無意識到這件事的存在,當我們今天沒有知覺,其實就是中國最想看到的樣子。」

「你在飯桌上十幾個人,他們一樣會罵他們國家,但你打開這個房門,有陌生人你就不能講,包含網路、微博、朋友圈,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言論自由。」董易儒說。很多台灣人覺得,真的有這麼扯嗎?董易儒表示,他將自己的經歷說出來,希望能讓更多台灣人知道,「紅色恐怖」已經開始,網軍攻擊真的存在。

無畏中國言論審查
青年及博士西進工作

吳宜靜、林奐成/台北採訪報導

「台灣和大陸脫離不了,統一是未來必然的結果。」在中國發展的台灣青年鄭博宇認為,台灣整體經濟及社會都「泛政治化」,導致近年發展停滯,因而選擇到北京工作,他說:「北京不一樣,世界500強企業在這,機會在這,發展在這。」

去年2月,中共國台辦宣布對台31項惠台政策之後,鄭博宇發現,這條走在西進築夢的路上,越發擁擠;在廣西師大教政治學的台籍教師王孟筠,恰巧趕上這波西進潮,她說:「這裡學風自由,想教什麼就教什麼,只要不去批評大陸的政治制度。」

「就算在天橋上貼膜維生,也要留在北京」

「搭著飛機,來到北京,對這個城市;對未來,我都懷抱著滿心的期待。」目前在北京創業公社擔任總經理的鄭博宇,透過微信視訊接受《蘋果新聞網》訪問,鄭博宇回顧起2015年,甫落地北京工作的心情,隔著螢幕仍能感受他語氣裡的悸動。

學生時期的鄭博宇,多次參與兩岸交流的行程,早已對北京快速變化的面貌,留下深刻印象,他說:「畢竟作為大陸首都,整體來講發展,我們都說「北上廣深」,北(京)不管怎樣都排在第一。」反觀台灣,他認為政治牽扯社會走向,經濟前景止步不前。鄭博宇因而決心到北京發展,但一開始並不順遂,撞得滿頭疤。

鄭博宇在北京第一份工作,碰上「膨風」的台商企業,談好的薪資及工作內容,都與實際有很大差,加上在北京工作,無租屋補貼,生活成本高。回憶最困苦時,他曾想過就算在天橋上幫人貼手機膜維生,也要留在北京。他說:「北京是很公平的地方,你達到條件,他就會給予你相對應得的,再痛苦難熬也想撐下去。」

後來在因緣際會下,鄭博宇獲得中國國企首鋼集團的面試機會,因靈活的應變及服務能力,成為北京青年創業公社的總經理,成功孵化高達50間的台灣新創團隊。更在今年,一舉榮獲北京和海澱共青團委頒發的「青年五四獎章」,成為首位台籍的「雙五四」獲得者,這也是北京「五四青年獎章」首次頒給台灣人。

「進入、融入、找出路」 找到存活法則 眼界三級跳

對於很多人好奇,台灣人在中國發展,是不是就得認同「一中原則」;言論是否要自我審查,擔心踩上紅線?鄭博宇則表示:「台灣發展和大陸脫離不了,統一是未來必然的結果,如果你今天不認同這個地方,那何必來這裡發展?」但他也坦言,許多來中國的台灣青年,不一定完全認同中國價值觀。

尤其,北京更是中國的政治中心,鄭博宇說:「台灣學生還是有自己的應變能力,知道要去調整說法,被問到立場,通常會很聰明的回答,『兩岸一家親』,給對方一個可接受的答案。」他認為,要想在中國立足,除了進入以外,更須融入中國社會,才可能找到自己的發展機會。

「在台灣創業市場太小,很容易碰到天花板;但中國不一樣,在這裡看不到市場邊界,眼界會變得更寬更廣!」鄭博宇鼓勵想到中國發展的青年,「不要排斥這一個強大的鄰居,兩岸往共好的方向走去,迎接自己想要的未來。」

一拉一推 台灣流浪博士向西流

「在台灣,博士班畢業要找一個正式教職。往往兼課一等就是好多年,前面排隊的人一大堆,只會把自己越等越老,不如把握眼前現有的機會。」今年37歲的台師王孟筠,博士班畢業那年,就已經錄取中國廣西師範大學,擔任政治學系的正職講師(相當台灣助理教授)。

但在中國教政治沒有阻力嗎?王孟筠說:「西方選舉制度也能教,我甚至讓學生在課堂上模擬政見辯論、實際投票。」下學期還要開設「港台政治研究」課程,她說:「這裡學風跟言論很自由,只要不去談中央不希望我們談的東西,不去批評大陸的政治制度。」

去年2月中國推出31項惠台政策,總共涵蓋22個省市,積極開放台人可在大陸事業單位工作機會,王孟筠成為廣西首位「入編」的台籍教師,她說:「這邊職缺多,錄取快,連寒暑假都不用等,好多台灣博士都請我幫忙介紹!」

王孟筠及廣西台辦成立微信群組,裡頭多達20間廣西各大學人事處的處長,透過王孟筠轉介,台灣流浪街頭的博士群,在中國找到嶄新的未來舞台。她說:「文科及電腦資訊的博士最多,光是去年,廣西就來了100多個台灣博士。」

目前中國講師本薪比台灣低,一個月待遇約5~6萬,但因台灣高教開缺少、短期聘任,王孟筠說:「這裡合約一簽就是8年,很有保障!」她甘願花更多時間通車,把握眼前西進築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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