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樹林新村」沒有翠綠茂盛的樹林
卻被上百間工廠包圍
刺激嗆鼻的氣味日夜侵襲,僅剩百人的村落
近年來17名村民罹癌過世,癌症死亡比例高達77%
被當地人稱為「癌症村」
LOADING... 0%


調查
報告
空汙
檢測
新聞
幕後
我要
留言
操作
說明
pp01
pp02
pp03
pp04
pp05
pp06
pp07
調查
報告
空汙
檢測
新聞
幕後
我要
留言

榮龍
63歲
越籍妻子阮玉翠(42歲)
罹患肺癌過世、是最年輕的一位
「我跟她講,最好不要再去醫院,這個永遠不可能救了,妳只有痛苦。」
點我看更多

榮龍
63歲
越籍妻子阮玉翠(42歲)
罹患肺癌過世、是最年輕的一位

「我跟她講,最好不要再去醫院,這個永遠不可能救了,妳只有痛苦。」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4年前,妻子突罹肺癌,他怕徒增痛苦,勸她不要化療,強忍悲傷安慰:「你先走,我隨後」。妻子過世後,他獨力撫養女兒與患有精障的兒子。屋內龜裂斑駁的水泥牆,寫著一首首卡拉OK歌曲編號:「6899思慕的形影」、「85007阮玉翠,劉榮龍」;他將亡妻的影像輸入伴唱帶,透過每次播放卡拉OK時的畫面,懷念過去的美好生活。

《蘋果》造訪時,劉榮龍的16歲兒子不時在家裡奔跑、大叫,開心跟我們握手,雖然沒有攻擊性,但也無法社交溝通。劉榮龍說:「他一出去,就是到小店,去拿人家東西來吃。車子來也不會閃,在馬路亂跑。」

為了防止孩子跑出去,他將鐵門裝上4道自製的鎖,用厚重塑膠板做成圍牆,將整間屋子包圍起來。像獨自守在堡壘的老國王,他鎖上心門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也將最愛的回憶鎖在卡拉OK的畫面裡。

屋裡,亡妻身影無所不在。灰色牆面,除了歌曲,還畫著越南與台灣的國旗,客廳也掛有遺照。劉榮龍與阮玉翠結婚17年,時常帶孩子出遊,但在2015年,阮玉翠罹患肺癌末期,發現時腫瘤已14公分。劉榮龍說,雖然當時開刀切除腫瘤,仍無法擊退病魔。

「我以為她開刀成功了,我想說不放心,就到大園楊敏盛(醫院)去照X光,醫生說,(癌細胞)擴散了。」劉榮龍說,妻子當時開完刀,一度回越南探親,卻又發病,趕快搭機回台急診,住院一兩天後送回家休養。

他回憶,妻子臨終前,求生意志仍然很強,想再開刀治療,但他勸妻子別再治療,增加痛苦。「我跟她講,最好不要再去醫院了,我說那沒有救。她說她相信我,因為10幾年來,我對她沒有說過一句謊話!」

「我跟她說,小孩子會安置好。你先走,我隨後。每個人都要走這條路,只是你比較快,跟她講一講,後來她也認命了。」抵抗病魔8個月無效,阮玉翠離世時僅42歲,是樹林新村罹癌過世者中,最年輕的一位。

談到罹病原因,劉榮龍回憶妻子家族並沒有相關遺傳病史,但罹癌的原因很多,不能說一定是環境。然而,他坦言附近空汙嚴重,尤其工廠常常趁著人少的假日,排出廢氣或汙水,「空氣中什麼味道都有。」

「這些工廠,你抓到他,要怎麼罰?現在廢水處理,你抓到要罰100萬,他說我明天再來,你做好一點,我就減半,50萬。所以你永遠都無法解決這種問題。」劉榮龍不禁抱怨,工廠偷排廢氣抓不勝抓,政府的空汙檢查,卻總是只做一半。

他原本在附近上班,現在已經退休,專心照顧一對兒女。17歲的女兒,在母親過世後變得寡言,很少跟父親講話,「她都打LINE到我手機,這樣溝通」。他說,曾嘗試跟女兒談母親的死,對方卻酸說:「一個老婆,你都沒辦法照顧好」,讓他一時語塞,答不出話。

生活在工業區周遭,妻子又罹患肺癌過世,他會不會擔心自己的身體?劉榮龍說,不會煩惱,連身後事都已交代好。「我已交代社會局,跟他們溝通好了,將來如果我一翹掉(過世),請他把我兒子帶過去」,對生活環境、自身命運的淡然以對,令人鼻酸。

廖楊
碧雲
77歲
丈夫廖安喜(80歲)
罹患攝護腺癌、骨癌過世
「伊如果沒死,咱不會這麼痛苦……」
點我看更多
廖楊
碧雲
77歲
丈夫廖安喜(80歲)
罹患攝護腺癌、骨癌過世

「伊如果沒死,咱不會這麼痛苦……」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丈夫生前,廖楊碧雲喚他「頭家」。丈夫過世後,她繼續住在偌大的三樓透天厝。古厝門戶緊閉,餐廳空蕩陰暗,只從窗外透進一絲微光;以往能坐下10人的大飯桌,如今卻只放著廖楊碧雲一個人的飯菜。陪伴著她的,是去年在路上撿來的流浪貓「SUSHI」,在屋內懶懶的或躺著。

房裡還留著「頭家」廖安喜的遺物。他生前經營自助餐的辦公桌,孤零零駐守一隅;客廳牆上,一幅照片寫著「模範父親,樹林里,廖安喜。」照片裡,2015年的廖安喜神采奕奕,在家人陪伴下,開心領取「父德楷模」的匾額,未料2年後他就罹癌驟逝。

上個世紀、當周遭工業區還是一片荒地時,觀音本地人的廖楊碧雲,和遠從石門水庫遷來的丈夫結婚生子,那時候丈夫以務農維生,「以前老人家說,要嫁給種田的,不然擔心沒米吃。」問她兩人起初認識的過程,廖楊碧雲靦腆笑著,「是人家介紹的,以前的人比較老實啦!」

與此同時,樹林新村的環境也發生劇變。觀音工業區在此設立,住家被一座座工廠包圍,高聳的煙囪也開始遮蔽了天空。工廠雖然帶來許多工作機會,為廖安喜創造了從事餐飲的賺錢機會、為家人蓋了透天厝,但空氣汙染、水汙染也走進他的人生。

問到丈夫生前事,廖楊碧雲頓時失語,沉默許久才說,「那種病沒法度醫,頭家死了,我就很煩悶。」在圓桌旁,她獨坐拭淚;為了分散注意力,不斷摺紙,摺紙,情緒久久無法平復。

翻著4年前跟「頭家」兩人合影的照片,現在77歲的廖楊碧雲不禁大嘆一聲:「唉!那時候(丈夫)身體還很好,是這兩年才生病。不是癌症,他也不會這麼快(過世)。癌症平常不會痛苦,到那個時候,發現時就糟糕了,沒用了。」

廖楊碧雲為丈夫生下4名子女,其中女兒廖燕秋在父親退休後,接手了團膳生意,白天都在隔壁的大廚房忙進忙出。廖燕秋回憶,父親之前跌倒傷到骨頭,去檢查才發現已是攝護腺癌末期。她說:「當然很害怕啊!但是我爸很堅強,標靶藥物吃了沒效,最後醫生就說要做化療,他還想要去做,只是化療只做一次,身體就受不了,就走了。」

回憶父親生前,她印象最深的是「一輩子都在工作,做到胃出血,只為了養活一個家。」廖燕秋說,父親剛搬來這裡時,邊種田邊當水泥工,後來則開自助餐店與團膳,工作十分辛苦,語氣中萬般不捨。

「被政府騙兩次!」廖燕秋說,父親生前曾經多次抱怨,政府把他們從石門水庫遷過來,但這裡土地貧瘠,不好耕種,這是第一次騙。後來,政府又在這裡徵收工業區,用非常便宜的價格,將他們家的農地徵收,再騙一次。

她感概,當地村民罹癌率很高,幾乎每一家都有。她認為,政府和附近工廠應負起責任,安排老人家做健康檢查。「因為我們這些村民就是在這裡,喝這邊的水,吸這邊的空氣,你是不是要給村民最基本的福利?沒有人管這邊,政府太糟糕了。」


寶貴
62歲
父廖安福(77歲)
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
「我爸爸和叔叔都是癌症過世。大家都很逆來順受,不會想是什麼影響,只覺得老了就生病。」
點我看更多

寶貴
62歲
父廖安福(77歲)
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

「我爸爸和叔叔都是癌症過世。大家都很逆來順受,不會想是什麼影響,只覺得老了就生病。」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以前大家坐著大卡車遷到這裡,感覺很奇怪,離鄉背井那樣。」59年前,還是小女孩的廖寶貴,懵懵懂懂地,跟隨父親廖安福搭上政府安排的卡車,從山上的石門水庫淹沒區,遷居濱海貧瘠的觀音鄉,就此別離原生的家園;她回憶當時,「長輩會難過、不習慣,覺得被騙了」。只是,廖家人沒想到,生命的苦難還沒結束。

廖寶貴回憶,以前的人比較老實,「很認命」地遷居,不像現在如果碰到迫遷,居民都會去抗議。而搬來這裡後,海邊又熱又是沙地,什麼作物都不好種植,「大家都很辛苦」。1990年,觀音工業區設立,周遭一座座工廠拔地而起,不分晝夜,排出味道濃重的黑煙,雖然帶來許多工作機會,但居住環境變得更差。

「這裡是村的市中心」,廖寶貴說,父親生前經營村裡的一間柑仔店,這間店起初是祖父開的,現在已經傳到第三代經營。每當我們造訪樹林新村,便會看到左鄰右舍、附近勞工,來此購買日用品或食物。「以前我爸爸在,都好幾桌。我爸爸規定,一定要放圓桌,大家聊天,喝喝小酒,老人聚集的地方。」

廖安福退休之後,廖寶貴常帶他一起出國旅遊,可是好景不常,他2012年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住在隔壁的弟弟廖安喜,也在2017年罹患攝護腺癌過世。短短6年間,廖家兩位長者先後辭世。

罹癌是否跟周遭環境有關?廖寶貴說:「倒沒有這麼想,大家(村民)都很逆來順受,不會想到說是什麼影響,只覺得老了就生病。」不過,廖安福的媳婦、現在接手雜貨店生意的范寶珠,則是對公公的過世、樹林新村的環境變遷,感觸良多。

「出國前,老人家還好好的在顧店,走來走去啊!沒想到第二天就接到噩耗(電話)。」談到公公7年前因病驟逝,范寶珠在雜貨店櫃台比手畫腳,彷彿想描繪出亡者生前在店內走動的模樣。

她從櫃檯抽屜,拿出十幾年前的老照片,手指著相片中的公公,難過地說,「這是我們一起去桂林玩的,他去大陸好幾次,他身體本來很硬朗啊!本來喉癌治好了,後來(癌細胞)轉到食道癌,半年後就走了。」

范寶珠說,當時把公公從醫院接回家照顧,身體已恢復大半,「癌症的36個療程,包括化療都完成了,跟人家聊天講話都很正常,他的意識很清楚,很堅強。」未料,她跟家人至新加坡旅遊時,老人家卻在台灣驟逝,急忙回國處理後事。

她原先住在中壢,嫁來「樹林新村」逾30年。她說,以前這邊沒有工廠,都是田地,後來工廠設立,常在半夜排出帶有酸味的廢氣。如果睡覺開窗戶,隔天起床洗臉時,就發現一層黑黑的污垢。

「化學物質的水流出來,有去抗議。以前講到現在,沒有用。以前還有組自救會,後來解散掉,有團結,還是一樣沒用!有送(關於汙染的)公文出去,請工廠不要排汙氣、汙水,還是不了了之!」范寶珠氣憤又無奈地說。

談到近年居民的健康問題,她說:「以前不會聽到有人罹患癌症,現在卻聽到,這個癌症走掉,那個又癌症走掉,聽得我們心驚膽跳。還是會擔心自己的身體,但擔心又能怎樣呢?」


梅蘭
歿,52歲
2019年罹患子宮內膜癌過世
父余泰南(79歲)罹患肺癌過世
「沒法度啊,一世人就住在這裡了。」
點我看更多

梅蘭
歿,52歲
2019年罹患子宮內膜癌過世
父余泰南(79歲)罹患肺癌過世

「沒法度啊,一世人就住在這裡了。」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有人在家嗎?」前年,我們就曾至樹林新村拜訪余梅蘭,但當時僅是登門拜訪,了解居民對環境的感受。沒想到今年4月,我們再度前往,木門一拉開,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卻不是余梅蘭,而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你們有什麼事?」原以為她有事出門了,男子卻對我們說:「梅蘭得癌症,走了。」

才經過一年多時間,竟已人事已非,令我們感嘆生命的無常。進一步詢問才知道,這名男子是余梅蘭生前友人李振榮,兩人相識10多年相互扶持。只是,去年余梅蘭透過子宮抹片檢查,發現罹患子宮內膜癌,腫瘤長到3公分,積極治療仍難敵癌魔,於今年3月逝世,年僅52歲。

李振榮說:「她很勇敢,很痛也是自己承擔,咬緊牙根,一直做治療。」他回憶,前後8個月余梅蘭陸續開刀、化療、電療,那段時間他辭掉工作,專心照顧她。治療的副作用,包括掉頭髮、手麻腳麻,失去控制手腳的能力,連走路都困難。「我印象最深的,她常講一句:這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都不聽使喚。」

化療之後,癌細胞卻很快轉移到肝臟,余梅蘭的健康迅速惡化,送醫治療;最後一個禮拜,更是痛到必須打嗎啡,變成嗜睡,無法正常講話。即便如此,她的求生意志強烈,堅持坐在病床,強忍著不睡著,害怕一覺不醒,「她不要睡那麼久,寧願打瞌睡,醒了還可以看看周遭在做什麼。」

「跟我講話也是在打瞌睡,也是手撐著。感覺看了,很心酸。」講到這裡,李振榮深深吸了一口氣,抿著嘴吞了一下口水,才將情緒壓抑下來。他說,余梅蘭多年前離婚後,就搬回娘家住,照顧爸媽和精神疾病的弟弟,曾在附近工廠上班及賣檳榔,支撐整個家庭的經濟。

李振榮則是從退伍後,就來這裡工作定居,發現晚上有排放氣體,「轎車或摩托車,你只要隔一夜,夏天比較明顯,就會有油油一層。」走在馬路,常常聞到硫酸味,「酸的程度蠻恐怖的。我這陣子都有戴口罩,感覺空汙比我剛來時還嚴重。」

採訪行程結束,我們抱著難過的心情,找出1年多前訪問余梅蘭的錄影畫面。影像中,當時還沒生病的余梅蘭和善健談,身體看來相當硬朗,還邀請我們坐在家門前的騎樓板凳,閒話家常。

在簡短的訪問中,余梅蘭提到,她不是從石門水庫遷來的移民,而是在當地出生長大。她還說,當地工廠常在晚上偷排廢氣,聞得到化學味道,「半夜排也沒得抓啦,晚上排,我們也睡覺啦。不知道哪一間,化學工廠幾百間,你怎麼找?」談到當地是否遷村問題,她則說「願意遷村」,現在只剩下一些居民,能夠遷走也不錯。

「沒法度啊,一世人就住在這裡了。」當我們問到附近空汙問題時,余梅蘭如此回答,語氣裡充滿無奈。這句話,彷彿一個不詳的惡兆,提前預示她終將在這個日漸凋敝的村落,走向生命盡頭,令人不勝唏噓。


詩維
79歲
兒子李訓銓(52歲)
罹患腎臟癌、骨癌過世
「這裡聞久了,去別的地方,會覺得外面空氣甜甜的。」
點我看更多

詩維
79歲
兒子李訓銓(52歲)
罹患腎臟癌、骨癌過世

「這裡聞久了,去別的地方,會覺得外面空氣甜甜的。」

文╱吳宜靜、陳偉周

「這裡南風一來就好臭!去別的地方,會覺得外面的空氣,聞起來甜甜的。」李詩維笑著跟我們說,語氣裡卻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味。沿著被工業廢水染成死寂的富林溪而下,位於桃園觀音的樹林新村,被工業區全面包圍,漫天臭味是居民的日常。

兩年前,當地居民李詩維的這一句話,成為《蘋果新聞網》對該地展開空汙調查的起點。「有人在家嗎?」兩年後,《蘋果》再度回到樹林新村,想做更深入的訪問,卻許久沒人應門。隔了將近一小時,一台老舊的綠色轎車,駛停在外面的空地上,車的主人正是我們在尋找的李詩維。

79歲的李詩維,常常一個人開著車,就往老家大溪的方向走,他說有時想念就回去看看環境。「小時候住那,那邊空氣比較好,山上還可以種地瓜。」李詩維回憶起過去,18歲那年,舊居因石門水庫建造淹沒後,隨政府安排來到濱海貧瘠的觀音鄉,年少的他沒想過,這一住就是一甲子。

「後來政府來這邊蓋工業區,以一甲地兩萬五的價格,徵收居民的田地。」李詩維說,當時政府強制徵收土地,居民也不懂得抗議,辛苦開墾的稻田,很快地變成一座座的化工、石化工廠;每當南風吹起,整個村莊瀰漫著濃濃的刺鼻怪味。

李詩維感嘆,工廠蓋了以後污染跟著來,「有時那個煙聞得頭好暈,甚至晚上臭到睡不著覺」。他說:「我們也知道住這邊不好,但是老了沒錢搬家,有錢的早就都搬走了」 《蘋果》實際走訪樹林新村整個村落,發現大多只剩下空屋,實際住在這裡的居民僅剩百戶。

其實,李詩維50歲那年,也曾考慮帶全家搬到花蓮住,但兒女擔心未來就業問題,最後沒搬成。「這裡汙染太嚴重了,後來我一個兒子癌症死了,老婆也得乳癌。」李詩維的大兒子李訓銓,3年前罹患腎臟癌,最終擴散成骨癌離世,留下越籍妻子謝妙玲與就讀小學的幼女。

他哽咽回憶:「沒有好久就死了,沒辦法醫了,他媽媽現在想到還會哭。」李詩維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無語地望向遠方。在樹林新村裡,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是日常。

謝妙玲就住在公公李詩維家的隔壁,開著貨車剛從養豬場回來的她,看不出一絲喪夫後的柔弱,反而堅強地扛起一家的生計。她帶我們進屋,家裡頭隨處可見丈夫生前的照片,「他到越南娶我的,結婚後我們還曾一起到越南玩。」

回憶老公罹癌時,謝妙玲家裡和醫院兩頭跑,「自己的老公當然要照顧啊!」看著兩人合照,現在卻獨剩她一人。謝妙玲說:「剛開始很不習慣,家裡少了一個人」,老公過世後,她與公婆比鄰而居,相互照應,繼續在這個幾乎被世人遺忘的樹林新村,努力生活下去。


財來
68歲
父親吳澄樹(84歲)
罹患肺癌過世
「稅金台北收,汙染我們受。」
點我看更多

財來
68歲
父親吳澄樹(84歲)
罹患肺癌過世

「稅金台北收,汙染我們受。」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桃園觀音的「樹林新村」,住著許多60年前從石門水庫迫遷來此的「新住民」,但樹林里18鄰鄰長吳財來不同,他是土生土生的「原住民」。見證一甲子變遷,他說當地汙染嚴重,人口移出,加上長者病逝,正在走向凋零。他和罹癌過世的父親,身體都出狀況,常跑林口長庚治療,感嘆:「這裡老人,每個都是醫院進進出出。」

「以前住工業區裡面,蓋工業區時,我的家和田地都被徵收,一家人搬到這裡。這邊以前空氣很好,蓋工業區有好有壞,壞處就是污染。工業區是經濟部的,就像人家說的:稅金是台北收,汙染是我們承受」,吳財來說。

2005年,他的父親罹患肺癌,治療過程漫長,他必須帶父親遠赴林口長庚開刀、拿藥。他回憶,父親生前在治療養病時,也曾抱怨當地「空氣好臭」。然而,東奔西跑、辛苦治療了8年,病情仍回天乏術,「爸爸說要(從醫院)回來住,住三天就過世了,他說死要死在家」。

現在,吳財來自己有心血管疾病,以及「三高」問題(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每3月去長庚回診一次,也有吃血管擴張劑治療。他曾經驗出有肝血管腫瘤,幸好是良性的,做手術切除,「我那時當然很緊張,當然會怕,想說人好好的,卻要去開刀。」最近,他又檢查出肝血管癌細胞擴散,住院接受栓塞治療,目前病情穩定。

他在草漯也有置產,直言草漯和這裡空氣差很多,「這個地方,晚上會有酸酸的味道,有時候甚至刺眼!工廠都挑晚上排放,抓不勝抓,幾百多間,誰放的你怎麼知道。」他無奈說,常常在通報空氣汙染,但結果是「一直說會改善,但是有沒有罰錢不知道。聞到附近工廠的味道,你住不下去,你就搬走,只能這樣。」

「人口變少,搬走的賣掉的,當然會感概。以前農業社會,鄉下人純樸。」吳財來回憶以前的樹林新村,每逢過年過節都很熱鬧,大家聚集在復興宮拜拜、吃飯,「比較有人情味」。

談到樹林國小遷校問題,他說:「大家都希望遷校!因為這邊學生少,空氣也不好,全部被工廠包圍起來,也是不好啦!樹林社區那裡已劃了新校舍的預定地,大家也是認同的比較多。」

吳財來也贊成遷村。他說,年輕人移出、老人病死,以他自己的鄰來說,人口減少超過一半。「以後學校搬遷之後,這邊就沒人了,遷到更熱鬧的地方,大家也開心」。


冬菊
68歲
丈夫姜仁全(73歲)
罹患大腸癌、追蹤治療中
「好像滅村了,整個村子的老人都沒有,當然老是一定要走,但他們幾乎都是癌症走。」
點我看更多

冬菊
68歲
丈夫姜仁全(73歲)
罹患大腸癌、追蹤治療中

「好像滅村了,整個村子的老人都沒有,當然老是一定要走,但他們幾乎都是癌症走。」

文/陳偉周、吳宜靜

世居樹林里的村民陳冬菊,隨著觀音工業區進駐,看著家門口的大樹被砍伐、一座座的工廠拔地而起,包圍著家鄉。她指著煙囪,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味」,被她視為丈夫罹癌的證據。陳冬菊說鄰居陸續罹癌病逝,最後連先生也罹患大腸癌,抗癌進入第13個年頭,但她從不喊累,望著丈夫行動不便的背影,淡淡說:「但既然碰上了,你不照顧他也不行。」

「帶我去便所!」凌晨四點天未亮,陳冬菊已被丈夫姜仁全孱弱的叫聲喚醒,床上尿布與尿壺全沒派上用場,替他安頓便溺後,馬不停蹄地煮早餐、洗衣服。從房間到客廳不到3公尺的距離,姜仁全走了5分鐘,雙腳無力讓他必須拄著拐杖,妻子一手拉緊著他的褲頭,一邊從後面攙扶,坐下之後,她彎下腰替丈夫換鞋,推著輪椅陪丈夫去醫院看診。

搭車前往林口長庚醫院途中,陳冬菊緊握著丈夫的手,卻被嫌棄說「幹嘛靠我這麼近」、「因為喜歡你呀」夫妻倆用客語甜蜜互動。姜仁全喊肚子餓,妻子就遞上水煮蛋,40年的牽手情盡在不言中。抵達醫院,陳冬菊推著丈夫,緩緩爬上傾斜的坡道,奔走各樓層看診、拿藥。回到家,替丈夫煮飯、並安頓他午睡,陳冬菊又匆匆騎車趕去開里民會議。

13年前,陳冬菊的丈夫姜仁全被診斷罹患大腸癌,壯碩的體格一夕間爆瘦如材,她一邊陪丈夫養病抗癌,一邊向里長反映空污,換來卻是無以名狀的無力感,「抗爭也沒有用,現在你這邊沒有幾個人,誰怕你抗爭,除非說像六輕那邊,人很多圍起來,我們這邊沒有幾隻貓,有什麼用。」陳冬菊指出,好幾次聞到很嗆的味道,通知環保局後又沒下文。

「以前樹林國小全校有200多個學生,現在全校不到100人,連我孫子送去草漯念書,不想讓他受到空氣影響。」陳冬菊描述工業區帶來的污染歷歷在目:曾看到附近染整廠的煙囪排出煤灰後,散落在國小的操場,風一吹好像龍捲風。也曾看過工廠整地的時候,瀰漫黃沙,「窗戶關著,晚上回來擦乾淨睡覺,隔天醒來睡的那個地方,出現一個人形。」

工業區帶來了就業機會,卻也換來慘痛代價,「覺得說奇怪,我們鄰居這個也癌症,那個也癌症,尤其是肺的部分比較多。」陪夫抗癌的期間,也參加過鄰居的喪禮,陳冬菊驚訝說:「這邊又少了一個人,好像人家說得好像滅村了,整個村子的老人都沒有,當然老是一定要走,但他們走幾乎都是癌症走。」除了丈夫罹患大腸癌,47歲的姪子也罹患口腔癌,所幸經治療後病情已穩定。

泛黃的照片裡,男童攀在樹上哭泣、貨車後茂密的樹林及兩兄弟背後空曠原野,這些畫面在1991年觀音工業區來臨後,封存在陳冬菊的老相簿中。其中一張,是40年前陳冬菊與丈夫在家門口結的婚照,昔日讓她託付終生的青梅竹馬,已成為最依賴她的枕邊人。

神明從深山移駕海邊 見證樹林新村歷史
點我看更多

神明從深山移駕海邊 見證樹林新村歷史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以前要去進香,最少要三台遊覽車,現在剩一台,人都跑光了。」樹林新村的復興宮,是當初隨著石門水庫移民遷徙的廟宇,更是當地信仰及社交活動中心。然而,廟祝陳耀雄說,近年當地人口外流,加上長者陸續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也反映了樹林新村的興衰史。

「廟隨人走」,這句話是復興宮最好的寫照。這座廟的前身,是桃園大溪阿姆坪的「南雅宮」,供奉主神為開漳聖王,創建於清光緒16年(1890年),後改名為復興宮。民國44年(1955年),石門水庫開始籌備興建,將淹沒阿姆坪等地區及復興宮,地方人士便決議將其「隨居民遷至觀音鄉樹林村」。民國50年(1961年),信眾在樹林村建廟,並將開漳聖王神尊,從山上接到海邊。

樹林里19鄰鄰長廖金田,是當初從大溪移居來此的移民。他回憶,小時候住在山裡的時候,過著「種田,割草餵牛」的生活。當初石門水庫建成,不得不遷村的時候,自己正在金門當兵,後來才聽家人說,那時有一個大颱風,使得石門水庫的水暴漲,淹沒大片地區,房子都垮掉,就趕緊搬出來。

「退伍後一個星期,回去老家看看,結果全部水淹掉了。那一下,全部東西都沒有了。山的形狀,我記得(才找到以前家的位置),看到就流淚了。」廖金田回憶返回老家的那天,景象歷歷在目。

相反地,身為樹林村當地人的陳耀雄記得很清楚,復興宮隨著移民遷來時,他正準備入伍;等他3年後退伍,廟已蓋好了,後來又翻修兩次,成為今日模樣。回憶樹林新村人丁興旺時,他說:「以前不論慶祝什麼,人都很多,都會來這邊慶祝。」

陳耀雄說,現在每天來廟裡的人越來越少,尤其是年輕人不會參與,只剩下幾個老人在廟裡活動。「現在他們新住民來,不會參加這個。新住民都是搬來這邊,租房子,跟廟有一點隔閡。」

前年底,我們曾跟隨樹林里民,參加復興宮的「北巡」活動,前往貢寮等地的宮廟進香,過程中大夥到處拜拜、吃飯,算是難得的出遊。我們在過程中了解到,許多參加進香的民眾,其實原本都是樹林新村的居民,但後來卻陸續搬離至附近的草漯等地,唯有遇到這種信仰活動,才會回來參加。

另一居民李振榮也說,樹林新村人口銳減,復興官不如往日熱鬧。他回憶,以前人較多的時候,每天清晨廟口會聚集10幾名老人,燒香拜佛,泡茶聊天。「老人家一個一個走掉,現在泡茶的人,越來越少。陸陸續續,幾乎每年都一兩個,都是那一輩的。」李振榮嘆氣說,從復興宮的變化可以看出,樹林新村正在慢慢凋零。

工廠包圍的偏鄉小學 設空氣監測器守護孩童健康
點我看更多

工廠包圍的偏鄉小學 設空氣監測器守護孩童健康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

奔跑、投籃,男孩們打著鬥牛,享受運動揮汗的快感,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天空,卻聳立一座座廠房與煙囪;這裡是樹林國小,一座被空汙包圍的學校。住在當地的4年級呂同學說,有時上學會聞到各種臭味,「尤其是在午休時,就戴著口罩睡覺。」近年,地方人士積極推動遷校,盼改善就學環境,桃園市政府也表示正在研擬,但卻遲遲未能真正實現。

位於桃園觀音樹林新村內的樹林國小,是民國49年為因應石門水庫移民需求而成立,已有59年歷史。校長呂天得說,學生人數高峰時逾200名,甚至有一家三代都就讀於此,但近年當地人口外移,加上少子化的趨勢,學生數已銳減至101人。

走訪國小,我們發現其西、北兩面緊鄰觀音工業區,圍牆外廠房林立,有的相距甚至不到100公尺。而校園東面的一塊空地,大型吊車進進出出,如火如荼興建嶄新廠房。「聽說是一間鮭魚回流的氣體廠」,該校總務主任林居城指著不遠處的怪手說。

林居城說,「我一個月通報(環保局)一次到兩次,有很嚴重的異味就會通報。這邊常出現的味道是酸,還有一些化學味道,類似農藥。」住在樹林新村的6年級莊同學也說,走在外面街道或上課時,不時會聞到異味,「是酸臭味,但是大部分時間都是好的。」

為了替學生的健康把關,該校3年前裝設桃園環保局的空氣監測器,測量細懸浮微粒(PM 2.5)、一氧化碳、二氧化硫,並將數據回傳,計算出「空氣品質指標」(AQI)。我們前後兩度造訪國小,AQI分別達到「橘燈」與「紅燈」,已達到對人體不健康的程度。

林居城解釋,環保局獲報後,會派員來調查風向與工廠,「查的到,但是空氣品質有罰的標準,他們說大概都還在標準值以下。」他強調,除了裝設空氣監測器,學校盡量在教室多裝冷氣,若空氣不好就關起門窗上課,「先做第一道的防護。」另外,學校也在辦公室裝了空氣濾淨器,希望可以守護教職員的健康。

除了空汙,樹林國小的教師,更面對孩童程度參差不齊的問題。觀音工業區設立後,湧入藍領工人和外配,他們的子女便來此就學,包括印、越與菲裔,約占總數的4分之1。該校音樂老師蔡佩育說,外配孩童的語言溝通可能出問題,「放暑假,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再回來,跟他們溝通就有代溝,因為他們可能忘記了,原本我們講的是什麼。」

為了讓偏鄉的弱勢學童勇敢走出去,蔡佩育3年前創立30人的學校合唱團,練習菲律賓等外語歌曲,去年更勇奪全國鄉土歌謠比賽「東南亞語組」優等。「這裡的小孩很喜歡哼哼唱唱,有的唱自己的母語,我就想組成合唱團,讓孩子覺得,可以唱歌給媽媽聽。」她說。

偏鄉教育加上環境問題,促使樹林里長吳進昌推動「遷校」。他說,這裡不只有一個風向會汙染,是全面性的汙染。「如果政府正視這邊是弱勢、高污染的生活環境,應該要主導遷校。」桃園市長鄭文燦,去年接受質詢時則說,規劃在草漯重劃區尋覓適當地點設立新校,原校則變更為工業用地,提供更好學習環境。

人口外流的樹林新村 成「新住民」棲身處
點我看更多

人口外流的樹林新村 成「新住民」棲身處

文╱林奐成、陳偉周

盤起一頭金髮,來台20年的泰籍婦女潘美鳳,手腳俐落包起一盒盒「泰式咖哩」便當,準備供應給附近工廠;店內播放泰國民謠、懸掛泰王相片,幾名東南亞移工,來到這裡買飯聊天。這間帶著異國情調的小吃店,反映當地在人口移出的情況下,已成為新住民的棲身處。

「喜歡台灣,這裡生活比較好,在泰國找不到工作!」潘美鳳一口流利中文,全是自學而來,她娓娓道來,自己來台的漂流記。33歲那年,提著一卡皮箱,潘美鳳從泰國鄉下城鎮坎恩(Kaem),飛越2278公里來台,先後在高雄、宜蘭擔任工廠女工。

2004年,她在仲介介紹下嫁來桃園觀音,但好景不常,結婚一年後,丈夫罹患肺癌病逝。之後,她靠著經營丈夫留下的雜貨店與小吃店,勉強維生。潘美鳳說,聽說好幾個老鄰居癌症去世,懷疑受到工廠汙染影響,但仍淡然說:「以前曾在工廠上班,(對空氣)早就習慣了。」

潘美鳳育有一個12歲兒子,她計畫打拼到兒子20歲的時候,存夠了錢,母子倆回去泰國老家,跟故鄉親人團聚。

新移民之子陳泓榮,今年剛從附近的樹林國小畢業。皮膚黝黑、輪廓深邃的他,坐在櫃檯幫忙顧店,跟媽媽講泰文、跟我們講中文,成熟地像小大人。

作為新移民二代,他的課業並不會跟不上,比較喜歡的科目是自然類、對昆蟲有興趣,也愛打棒球,「我是王牌欸,專門投球!」不過談到不擅長的學科,他說:「我不太喜歡英文,要講那個很麻煩,太難了,我泰文還比較厲害……。」

夜幕低垂時分,幾名在工廠上班的泰國移工,下班後來此購買零食飲料,跟潘美鳳與孩子聊天。由於旁邊就是觀音工業區,不少外籍移工,雖然並非住在樹林新村裡面,但是平日下班就會來此,顯示當地環境、族群的變遷。

工業區圍村遭政府漠視 居民癌逝比例近八成「與死神為伴」

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吳宜靜

「這邊住久了,出外覺得空氣甜甜的。」坐在桃園觀音區樹林新村的巷口,79歲居民李詩維,談起生活環境及52歲即罹癌早逝的兒子;他身後不遠處,一座煙囪正排出廢氣,空氣瀰漫刺鼻化學味。《蘋果》調查發現,這座被工業區上百間廠房包圍其中、人口稀少的村落,居民罹癌過世比例竟逼近8成,被當地人稱作「癌症村」。胸腔醫師蘇一峰更說,生活在此環境,如同「與死神為伴!」

近8年17人癌逝 比例高於全國平均

前年,《蘋果》因調查工業區水汙染,走訪這個居民約百人的村落,發現其東西北3個方向緊鄰觀音工業區,方圓一公里內有逾100間廠商密集設立,包括數間石化、化工廠;民宅與廠房最近之處,竟僅一牆之隔。一座座高聳煙囪,不分晝夜排出化學汙染物質,許多居民都反映空氣充斥酸味。

當地一戶人家正在辦喪事,以黃色帷幕搭起靈堂;過世的80歲長者廖安喜,是因罹患攝護腺癌、骨癌而過世。隔壁雜貨店的老闆娘范寶珠說,廖安喜是她的叔叔,而她的公公廖安福(廖安喜之兄)也在7年前罹癌逝世。「以前不會聽到有人罹患癌症,現在卻聽到,這個癌症走掉,那個又癌症走掉,聽得我們心驚膽跳。」

深入調查,有進一步發現。據當地里長統計,該地近8年來有22人過世,其中17人為癌逝,佔總死亡人數比例達77%。過世者有9人小於55歲,有6人罹患肺癌,占比35%最多。挨家挨戶訪查,發現新村路二段不到200公尺距離,竟有11戶有人罹癌過世;年齡最小的往生者,是17年前從越南遠嫁來台的阮玉翠。她4年前罹患肺癌過世,年僅42歲,留下心碎丈夫扶養兒女。

對比全國數據,根據衛福部上月公布的2018年國人死因統計,惡性腫瘤(癌症)死亡人數為48784人,占總死亡人數28.2%。由此可見,樹林新村的數據雖然屬於小型樣本,但確實與全國平均差距甚大。

「這邊死亡率特別高,10個裡面有9個癌症,比例高得嚇人。」樹林里長吳進昌指出這裡的地理位置,被包在工業區裡面,不像六輕只有一個風向會汙染下風處,它是全面性的汙染。因此他分析,近年當地高比例因癌症死亡的人,跟汙染合理劃上等號,直言這裡已成為「癌症村」。他說:「說它不是癌症村,找證據來否定它不是啊,目前的統計數據(死亡數據)就是這樣,沒有加油添醋!」

居民怨工廠排臭煙 《蘋果》實測驗出甲酸、乙酸

住在當地一甲子的李詩維無奈說,有時不知哪裡飄來令人頭暈的臭味,尤其是工廠趁半夜排煙,「聞了沒辦法睡覺。」其子李訓銓3年前罹患腎癌,後轉移骨癌過世,「沒有好久就死了,沒辦法醫了,他媽媽現在想到還會哭。」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至今無法平復。他的妻子李陳美珠也患乳癌,目前持續治療中。

「曬蘿蔔乾啊,有青色的、黃色的,像肥皂粉小小粒的東西掉到上面,通通丟掉,不敢吃了。」75歲居民余元香,住在離工業區僅隔一條巷子的磚瓦厝,抱怨除了臭味,還有不明懸浮物,時常飄到衣服和蔬菜。另一居民李振榮也說,常聞到硫酸味,必須戴口罩;夏天,機車放在路上過一夜,就會有一層油汙。

此外,樹林國小也是兩面緊鄰工業區,圍牆外廠房林立,有的相距甚至不到百米。剛從小學畢業、家住當地的男童陳泓榮說,上學會聞到很重的臭味,「手會癢癢的,會抓。不敢淋雨,這邊是下酸雨,因為那麼多工業區。」

去年10月,《蘋果》在當地裝設空汙檢測器「氣體與氣膠成分監測儀」,監控近一個月的空氣品質。台大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專案助理教授邱嘉斌分析數據發現,在觀音工業區空氣品質AQI值達101以上的橘色警報時(即指標污染物PM2.5值達35.5μg/m3),數值較高是氨、乙酸及甲酸,而數據呈現一波波峰值現象,顯示是「人為排放」。

結合風向資料,更準確發現氨氣、甲酸、乙酸與二氧化硫來自西北方;硝酸氣體來自於西北方、東南方與東北方。邱嘉斌強調,雖然監測數據,未超過環保署的固定汙染源標準,但這些化學汙染物質,符合生產類別為石化類的酸性氣體臭味來源,容易引起呼吸道的刺激。

工業區逾百業者曾違規 化工廠繳157萬為挨罰大戶

回顧歷史,這個村莊就像台灣發展的縮影,以及為拚經濟罔顧環境的決策方向。民國40年代,政府為興建石門水庫,將水庫淹沒區數百居民,從山上遷到海邊的觀音。70年代,工業帶動農業的年代,核定工業區設立,大批農田又被徵收蓋工廠,創造工作機會卻也帶來汙染。李詩維回憶:「政府以一甲地兩萬五的價格徵收居民田地,那邊也工廠,這邊也工廠,我們包在裡面,這怎麼可以?」

直至今日,觀音工業區總面積達632公頃(相當25個中正紀念堂),廠區內360家工廠,以化工、金屬加工與電子業為大宗。《蘋果》彙整數據,發現整個工業區,至少有180家業者曾因違反「空氣污染防制法」、「水汙染防治法」或「廢棄物清理法」挨罰,金額少則數千,多則數十萬。

然而,當地廠商似乎罰不怕,根據環保署資料,工業區內的「臺灣中華化學工業公司桃園一廠」,曾被開罰高達17次,其中8次違反空汙法,繳出罰金157萬。另一間「亞東石化觀音一廠」也被開罰9次,5次違反空汙法,共罰款87萬,皆為「挨罰大戶」。

環境與居民健康關聯 醫界看法不一

而醫界認為,引發癌症的原因很多,包括作息、飲食習慣等都有可能罹癌,無法單純歸咎於環境,但有醫師認為,長期暴露在空汙環境,較易誘發癌症。胸腔重症醫師蘇一峰指出,在工業區附近,會有甲酸、乙酸、二氧化硫等有毒氣體,對人體呼吸道的刺激較大,急性症狀包括眼睛刺痛、皮膚癢、喉嚨痛及肺炎。

蘇一峰也指出慢性影響:「在有毒化合物刺激下,細胞被反覆破壞,修復、破壞、修復。這樣過程會引起基因損傷,漸漸往癌細胞的方向前進。他們與汙染物已經是共舞,可以說他們就是已經跟死神為伴。」

不過,長庚醫院腎臟科主治醫師顏宗海有不同看法。他認為,空氣中主要的致癌物是「細懸浮微粒」(PM2.5),還需更多的醫學臨床研究,才能確認當地癌症的發生跟汙染是畫上等號。

抗爭意識薄弱 居民獨守凋零村落

樹林新村雖名為「新村」,但近年來因人口老化凋零,加上不少人難忍空汙而相繼遷離,目前居民多為老弱婦孺及外配新住民,面臨滅村危機,里長吳進昌曾說:「這裡人都搬走了,只剩下老人與弱勢,還能叫移民新村嗎?」曾向政府單位反應汙染問題,也都沒下文。

廖安喜的女兒廖燕秋則認為,政府和工廠應負起責任,安排長者做健康檢查。「村民喝這邊的水,吸這邊的空氣,你是不是要給村民最基本福利?沒有人管這邊,政府太糟糕了。」

長達一年半的調查過程,環境不見改善,卻是人事已非。前年底,我們曾訪問當時仍健康的居民余梅蘭,詢問關於癌逝父親與空汙的看法。未料今年再次拜訪,卻得知余女士因罹患子宮內膜癌,已於今年3月離世,令人震驚不捨。

針對環境汙染,余梅蘭生前無奈的說:「沒法度,一世人就住在這裡了」,未料一語成讖。這一句話,似乎也是多數村民的共同心聲:沒有能力搬家,加上年紀衰老,只能無奈地住在這座被工廠包圍的「癌症村」,繼續呼吸著令人窒息的空氣,賠上餘生的健康。

《蘋果》空氣檢測驗出酸性氣體 易刺激呼吸道影響健康

文╱何柏均

去年10月4日至11月2日,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蘋果新聞網》自行花費十萬多元,放置曾被「台大公衛學院」檢驗六輕石化的精密檢測器「氣體與氣膠成分監測儀」,在該地區的住戶樓頂架設機器,一度出動大型吊車,將重達近100公斤的器材吊掛到陽台。利用該機器能夠逐時的連續監測當地空氣品質,試圖找出這個被人遺忘村落遭受的汙染。

該儀器可利用在線氣體與氣膠成份監測儀(IGAC)前處理器,進行空氣採樣,加上離子交換層析(IC),進行立即的空氣品質分析。主要監測項目為7種氣體,包括氨(NH3)、氯化氫(HCl)、亞硝酸(HNO2)、硝酸(HNO3)、二氧化硫(SO2)、乙酸(CH3COOH)、甲酸(HCOOH)及硝酸鹽、硫酸鹽等9種水溶性離子。

然而,針對工業的排放,主要監看甲酸跟乙酸,這兩種汙染物比較偏向化工製成的產出,透過這個監測,看有沒有異常排放現象。

《蘋果》擺放「氣體與氣膠成分監測儀」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取得空氣品質逐時監測的大數據,再搭配氣象條件,經過台大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專案助理教授邱嘉斌透過Open air軟體分析,發現在觀音工業區空氣品質AQI值達101以上的橘色警報時(即指標污染物PM2.5值達35.5μg/m3),其中氨、乙酸、甲酸的數值較高,其中甲酸最高值測到3.38PPB(標準5ppb),乙酸最高值9.8ppb(標準10000PPB),氨最高值為31.69PPB(標準1000PPB)。

經過分析後,結合當天風向資料,更可以準確的發現氨氣、甲酸、乙酸與二氧化硫主要來自於西北方,硝酸氣體主要來自於西北方、東南方與東北方,亞硝酸氣體主要來自於西北方東南方。而汙染數據呈現一波波的峰值現象,邱嘉斌更懷疑是有「人為排放」的現象。

邱嘉斌強調,雖然相關監測數據未超過環保署的固定汙染源標準,但這些觀測的化學汙染物質,部分來自石化產業排放的酸性氣體與臭味來源,這些刺激性的氣體容易引起呼吸道的刺激。

胸腔重症醫生蘇一峰更表示,這些汙染物質為水溶性,吸入後會立刻在呼吸道的黏膜產生溶解,刺激到黏膜,所以吸聞到一些怪味時,會發生眼睛刺癢與急性的喉嚨痛,產生揉眼睛或是咳嗽反映。若吸入更高濃度的汙染時,會引發急性肺炎,甚至急性呼吸衰竭都有可能。

長期關注桃園空氣品質,並推動空氣盒子監測點的桃園市環境資源教育推廣學會理事林治宏表示,桃園的空汙一直沒有被重視,大家長期觀點都在中、南部,長期居住在桃園的他,覺得桃園地區空氣都是「霧霧的」,只要風向改變,就無法有效帶走汙染空氣,PM2.5的濃度就瞬間累積,這是居民最明顯感受到的。

邱嘉斌對此也分析,台灣因為地形因素,當大氣風向呈現東風或東南風時,氣流需爬升到3000公尺的中央山脈,氣流再往下沉,相對是往下壓的,這個因素就會影響整個台灣西半部汙染擴散的空間,造成擴散條件不良,邱嘉斌形容:「像是一個看不見的大鍋蓋,當工廠都排放相同的東西,擴散不好時,就會累積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空間裡面。」

而居民與工廠像是站在天平的兩端,工廠當然想要排放標準越鬆越好,居民則是要求越來越嚴格,政府就是那個訂立標準的把關者,若政府偏向這些廠商,環境就只會越來越糟,邱嘉斌更呼籲相關標準要更貼近人民的感受。

邱嘉斌表示,站在民眾的角度來說,民眾並沒有足夠的經費做空汙監測。如果政府機構不站在第一線為民眾把關環境,一般居民根本沒有能力去獲取這些污染的數據。

況且即時監控汙染價值不斐,如果還包含重金屬檢測,光機器成本動輒高達兩千多萬,如果委託機構監測,每個月則需一百多萬的成本。相對來說,即便是研究單位都不見得有足夠的經費去做。邱嘉斌也呼籲,在汙染標準寬鬆之下,犧牲的就是民眾的健康,如何在天平兩端之間取得平衡,還得靠政府的決心。

「一座廟蓋一天」3D建模打造虛擬城市 帶讀者走進現場

文/陳偉周

《蘋果新聞網》沿著被工業廢水染成死寂的富林溪而下,空拍俯視這處被觀音工業區包圍的樹林新村。歷經1年半調查,推出重磅專題「癌症村」,透過3D建模技術,將村落重現在數位網頁上,光蓋一座宮廟就花了1天半的時間。《蘋果》工程團隊耗時一個月後製,打造一座從無到有的虛擬城市,帶讀者親臨這座「被上帝遺忘的角落」。

「建模要先建骨骼,再慢慢把皮膚貼上去!」辦公桌上擺著兩台螢幕,一邊是復興宮的空拍照片,另一邊是宮廟的立體圖,《蘋果》美術中心圖像主任游為能親自操刀3D建模工程,他一磚一瓦地將白色方塊,拉皮出宮廟的外觀,最後裝上屋簷雕飾,「之前做高雄氣爆的現場建模只要4小時,這次光蓋廟就花了1天半。」

「3D建模的時間是平面建模的3倍。」游為能分析,過去製作報紙的建模僅處理「肉眼看得到」的場景,只要2張圖拼貼即可,參考同事回傳的新聞照片,或者查詢Google網路地圖,「過去花4小時就可以完成一個火災新聞現場,但這次的3D建模工程,卻要花12小時才能蓋好一棟民宅。」他說。

游為能指出,3D建模技術最難的就是重建現場,為讓讀者可以360度看清楚民宅的每個角度,蓋一棟房子需要5張圖拼貼。光靠Google地圖的資料不夠,房子之間的分界也不清楚,還必須靠記者在現場空拍民宅外觀,參考細節蓋出一模一樣的住宅,「有些房子被樹木擋住,根本沒辦法比對。」最後看到成品卻讓他頗具成就感,嘗試過去沒有的報導形式,帶讀者深入現場。

「親手蓋了一座從無到的有虛擬城市。」《蘋果》數位工程師耿詩婷透露製作網頁的甘苦談。她利用專門處理3D互動的Three.js的Javascript函式庫,搭配大量的數學計算,建立場景並導入3D模型,接著加入攝影機及燈光。

同時客製化網頁的互動功能:隨意操控視角和縮放距離(zoom in/zoom out),讓讀者可以透過滾輪瀏覽整座村落,如臨現場般,看見每村民的故事。在村落中10個故事的建築外觀標上錨點,點擊隨即特寫進該棟建築。最後利用攝影機鏡頭視角及三角函數,劃定讀者滑動螢幕的邊界,將其留在村落及周邊工廠的範圍內。並借鏡外國3D網站操作、呈現方式,優化手機版的閱讀體驗。

2017年11月初《蘋果》首度造訪樹林新村,灰濛濛的烏雲挾帶著雨水,從巷弄望去,清晰可見一根高聳的煙囪貫穿天際,彷彿地標一般。只要煙囪排放黑煙,村民紛紛戴起口罩、關起門窗。全村只有兩條街,夏季,南風襲來,一股刺鼻酸臭味壟罩著樹林新村,村民怨聲載道。

採訪期間《蘋果》也曾被「酸空氣」侵襲,採訪一天下來,回到公司已頭暈目眩。為了調查當地空汙,我們放置檢測機,進行一個月的空氣品質監測,「有檢測出甚麼結果嗎?」每個村民看見我們就關心的問,他們很想知道他們居住的環境怎麼了,但沒有人能告訴他們。

《蘋果》長期蹲點、逐戶拜訪當地居民,蒐集17名罹癌過世的家屬訪談,這一段段「對環境的控訴」,目前科學也許沒辦法抓出汙染的兇手,但這些人早已用身體去驗證環境汙染造成的傷害。他們或許說不出大道理,但一首點給因罹癌逝世妻子的卡拉OK情歌、遺孀啜泣聲、兒女向亡父捻香的祈禱聲,聽來就像是對環境汙染發出的悲鳴。

製作名單

新調查中心
何柏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吳宜靜、劉怡馨

數位視覺中心
王士銓、薛合淇、胡祖維、耿詩婷、王文婷、游為能


榮龍
廖楊
碧雲

寶貴

梅蘭

詩維

財來

冬菊